黎明前的清鸢阁笼罩在薄雾里。
沈清鸢一夜未眠。她站在前院,望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上马车,准备送往阁中墓地安葬。三名弟子——十九岁的小陈,擅长配药;二十二岁的阿亮,机灵勤快;三十七岁的老吴,是赵铁鹰带来的老兵。他们曾在这院子里洒扫练功,如今只剩冰冷的躯壳。
“阁主,都准备好了。”赵铁鹰声音沙哑,眼眶泛红。老吴是他同乡,是一起从军中出来的兄弟。
“厚葬,碑上别写死因,只刻‘护阁而殁’四字。”沈清鸢轻声说,“他们的家人,清鸢阁养一辈子。”
“是。”
马车缓缓驶出侧门。沈清鸢转身,对等候的阿七和苏婉道:“去现场。”
外哨点设在清鸢阁东南三里外的一片竹林中,是座两层竹楼,平日由六名弟子轮值,负责监视通往清鸢阁的主道。昨夜值夜的正是小陈三人。
竹楼周围已被封锁。沈清鸢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土上有杂乱的脚印,至少来自五人。从步幅判断,都是练家子,轻功不弱。
“袭击发生在子时三刻。”苏婉汇报,“西南方向巡夜的弟子听到竹楼这边传来短促的哨声,赶来时人已经死了,字条钉在竹楼柱子上。”
沈清鸢抬头,看见柱子上深深的钉痕——铁钉完全没入竹子,只留下一个小孔。这手劲,至少有二十年以上的内力。
她走进竹楼。一层是休息处,桌椅翻倒,茶碗碎裂,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墙上插着三枚毒柳叶,深陷寸余。
“对方用了毒影门的暗器,但……”沈清鸢仔细观察毒柳叶的入墙角度,“是从外面射进来的。也就是说,袭击者先在外围用暗器偷袭,再冲入楼内。”
她走上二楼。这里是了望台,窗口正对来路。窗边有一小摊黑血,已经凝固。血泊旁掉落着一枚铜哨——这是清鸢阁的警报哨,显然小陈临死前想吹哨示警,却没来得及。
沈清鸢俯身,在窗棂边缘发现一点银光。用镊子夹起,是一粒极细的银色粉末,与药库暗格中发现的一模一样。
流光粉。
“是同一个人。”她沉声道,“盗取笔记的贼,参与了昨晚的袭击。”
阿七疑惑:“可盗贼身形瘦小,能从一尺宽的通风口进出。昨晚的袭击者至少五人,都是成年男子。”
“是团伙作案。”沈清鸢站起身,“盗贼负责潜入、盗窃,其他人负责强攻、杀人。分工明确。”
她走到二楼另一侧窗口,这里能看见竹楼后的山坡。山坡上有片灌木丛,几根枝条折断了。
“他们从那边撤走的。”沈清鸢指着山坡方向,“赵铁鹰,带人沿着那个方向搜,以三里为限,不要打草惊蛇。”
“是!”
沈清鸢回到一楼,重新检查三枚毒柳叶。暗器做工精细,刃口泛蓝,确是毒影门的制式。但细看之下,她发现其中一枚的尾部刻痕与另外两枚略有不同——更粗糙,像是后来加刻的。
她从怀中取出之前那枚毒钉(钉身有三瞳蛇印的),对比刻痕。毒钉上的蛇印线条流畅,显然是老手一气呵成。而这枚毒柳叶上的刻痕生涩,像是匆忙间模仿的。
“有人想嫁祸毒影门。”沈清鸢得出结论,“或者说,想嫁祸给毒影门的某一派系。”
苏婉皱眉:“阁主的意思是,袭击者未必是毒影门的人?”
“毒柳叶是真的,但使用者和刻印者可能不是同一批人。”沈清鸢将暗器包好,“江湖上能弄到毒影门暗器的渠道不少,黑市就有流通。至于刻印,模仿并不难。”
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墨鳞系想谈合作,为何要先杀人立威?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墨鳞系内部也有分歧。一拨人想合作,另一拨人想挑衅。
“阿七,玲珑棋局准备得如何?”
“七十二枚棋子已全部装填完毕,机关匣也调试好了。”阿七郑重道,“阁主,此物威力太大,一旦在孤雁亭使用,恐怕会暴露我们的底牌。”
“底牌本来就是用来保命的。”沈清鸢看向东方渐白的天际,“况且,对方既然敢杀我的人,就得有付出代价的觉悟。玲珑棋局不是为杀人而设,是为立威。”
她走出竹楼,晨风吹动衣袍。远处山峦起伏,孤雁亭就在其中一座山的半腰,三面悬崖,只有一有一条小路可通行。那里易守难攻,却也极易被人埋伏,实在是处险地。不过,也正是摊牌的好地方。
“回阁。”沈清鸢吩咐道,“今日闭门谢客,所有人即刻备战。”
清鸢阁的地下密室里,沈清鸢摊开了孤雁亭周边的地形图。孤雁亭坐落在孤雁峰半山腰,此峰三面皆是绝壁,唯有南面一条“之”字形山路可通。亭子本是前朝古迹,由石头砌成,约三丈见方。亭外有片不大的平台,再往外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共有三条撤退路线。”苏婉指着地图分析道,“第一条,沿原路下山,但极易被对方堵截。第二条,从西面悬崖垂降,那里虽有老藤可供借力,风险却极大。第三条,东北侧有处隐蔽的石缝,可通往后山猎道,不过需要较强的攀爬能力。”
沈清鸢沉吟片刻:“对方约在酉时,正是日落时分。那时光线渐暗,既利于埋伏,也便于我们脱身。”
“需要我暗中布置接应吗?”赵铁鹰问道。
“要,但务必隐蔽行事。”沈清鸢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处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片树林,各埋伏三人,携带弓弩与烟雾弹。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擅自现身。”
“明白。”
阿七搬来一只木箱,打开后可见七十二个格子,每格都放着一枚棋子。棋子分黑白两色,大小与寻常围棋子无异,仔细看却能发现侧面有细微的缝隙。
“每一枚棋子都内含三种机关。”阿七介绍道,“按动棋子顶端,可发射毒针;旋转棋子,会释放迷雾;用力捏碎棋子,则会爆开,里面装着石灰粉和痒痒粉。”
“毒针用的是什么毒?”
“是麻痹毒,不致命,但中针者半个时辰内无法运功。”阿七回答,“按阁主的吩咐,这次没用致命毒。”
沈清鸢点头。她不想杀人,至少不想在谈合作前动手。但必要的威慑,必须要有。
她取出那半枚墨鳞令,放在地图旁。“墨鳞系既然主动接触,必然有所求。我们得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
苏婉说道:“根据最新情报,墨鳞系残部约有四十人,被万枭围困在总坛西侧的‘毒龙窟’。万枭给了他们三天时间,要么投降归顺,要么死。”
“今天是第二天。”沈清鸢推算道,“所以他们急着找外援。”
“可为什么选我们?清鸢阁与毒影门素无瓜葛,实力也不足以正面对抗毒影门。”
沈清鸢想起药库失窃的笔记,想起那尊暗藏腐骨蚀心散的观音像,想起后山崖壁下的两具尸体。
“因为他们可能认为,我知道些什么。”她缓缓说道,“或者,我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比如药王后人的身份?比如那本笔记里的赤炎砂提纯法?又或者,只是需要一个中立势力作为庇护所?一切,都要等见到墨铮才能知晓。
“阁主,还有个发现。”阿七忽然开口,“我检查药库通风口时,在管道内壁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小块布片,深灰色,质地细腻,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布片上沾着少许黑色粉末。
沈清鸢接过布片闻了闻:“是硝石粉……还有硫磺味。盗贼身上沾着火药原料。”
“难道盗贼参与了毒影门的火器制造?”
“有可能。”沈清鸢将布片收起,“苏婉,去查这布料的来源。这种深灰色细棉布,江南产的不多。”
“是。”
准备工作一直持续到午后。沈清鸢小憩了一个时辰,醒来后开始调制药丸。她做了三种:解毒丹、提气丸,还有三颗用红蜡密封的“龟息丸”——服下后可假死十二个时辰,是保命的要紧物件。
申时,她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月白披风。头发束成高马尾,插着一根青玉簪。腰间除了青鸢玉佩,还挂着一个皮囊,里面装着金针、药瓶和一些小工具。玲珑棋局被装在一只紫檀木棋盒里,看起来与普通围棋套装无异,盒底却有暗层,藏着控制机关的部件。
“我走了。”沈清鸢对送行的三人说道,“记住,没有我的烟火信号,任何人不得靠近孤雁亭三里之内。”
“阁主小心。”
沈清鸢点头,独自牵马出阁。她没走大路,而是绕道后山,沿着猎户小径往孤雁峰方向去。这条路难走,却足够隐蔽。
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落叶铺满了小径。马蹄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清鸢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山林太静了,连鸟叫声都稀少——这不对劲。
她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一些粉末撒在空中,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没有异常——若有毒雾或迷烟,粉末会立刻变黑。继续前行,半个时辰后,孤雁峰已遥遥在望。陡峭的山峰上,夕阳正悬于山顶,将整座山染成一片金红。沈清鸢在山脚下勒住马,把马拴在隐蔽处,抬头望向半山腰的孤雁亭,那亭子就像一只孤鸟栖息在崖边。
她开始登山。山路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与乱石,极易藏人。沈清鸢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而轻,耳朵警惕地竖着,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异响。快到半山平台时,她忽然停下——前方三步外的石阶上,一片落叶有新鲜的碎裂痕迹,显然是半个时辰内被踩碎的。有人先她一步上山了。
沈清鸢不动声色,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棋盒,继续向上走了二十余阶,来到平台。孤雁亭就在平台中央,石亭古朴,亭内摆着石桌石凳。此刻,桌边坐着一个人,黑袍黑发,背对着山路。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即便坐着也能看出是个高大的男子,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已落了大半。
沈清鸢停在亭外三丈处,开口唤道:“墨铮?”黑袍人缓缓转身。她看清了他的脸:约三十五岁,面容冷峻,剑眉星目,左颊却有一道寸许长的疤,从颧骨斜至下颌,让本该英俊的脸平添几分煞气。他的眼睛很亮,目光锐利如鹰。
“沈阁主,幸会。”墨铮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请坐。”沈清鸢没有立刻进亭,她环视平台四周——除了来路,三面都是悬崖,亭子后面有片松林,距离亭子五六丈远。“我的人呢?”她问。墨铮挑眉:“什么人?”“昨夜杀我三名弟子的凶手。”墨铮眼神微凝:“沈阁主认为是我的人杀的?”“字条是你留的。”“字条是我留的,但人不是我杀的。”墨铮站起身,确实比沈清鸢高出一个头还多,“我若要谈合作,不会先杀人结仇。”
沈清鸢盯着他的眼睛,此人目光坦荡,不似作伪。“那会是谁?”“青鳞系的人。”墨铮走回桌边,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他们想阻止这次会面,也想嫁祸给我,让清鸢阁与我结仇。”那是一枚毒柳叶,尾部刻着粗糙的三瞳蛇印。“与竹楼发现的暗器一样。”沈清鸢道。“这是青鳞系三执事的手笔,他擅长模仿暗器刻印,功力却不够,线条生涩。”墨铮冷笑,“万枭派他来监视我,顺便捣乱。”
沈清鸢走进亭子,在墨铮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棋盘星罗棋布。“你说要谈合作,怎么谈?”墨铮不答反问:“沈阁主可知,毒影门为何突然针对清鸢阁?”“为我的毒术笔记?”“不只。”墨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万枭书房暗格里发现的密信抄本,我的人拼死抄出来的。”
沈清鸢展开纸,信很短,用一种古怪的文字写成,旁边有汉文注释——她认出那是塞外天狼部的文字。译文如下:“……药王血脉已现江南,得之可开秘藏。清鸢阁主沈氏,腰间有青鸢胎记,疑为沈天青后人。速取其三宝:毒经、机关图、赤炎砂法,验证血脉后送往北地……”沈清鸢心头剧震:药王血脉?沈天青?那不是百年前的传说人物吗?
“药王沈天青,百年前毒医双绝,后来隐居昆仑,不知所踪。”墨铮缓缓道,“传说他留下秘藏,内有毕生所学和无数珍宝,但秘藏需其后人血脉加上三件信物才能开启。”“万枭怎么会知道这些?又怎么会认为我是药王后人?”“半年前,有个塞外高手找到万枭,自称‘毒狼王’,来自天狼部。他说天狼部大祭司通过卜算,得知药王血脉在江南重现,经过半年排查,最终锁定清鸢阁。”
沈清鸢握紧拳头,想起养父临终前的叮嘱,想起那枚来历不明的青鸢玉佩,想起自己腰间那枚展翅青鸢形状的胎记——难道养父隐瞒的就是这个?“所以万枭盗我笔记、送毒观音,都是为了试探和施压?”她问。“是,也不是。”墨铮摇头,“盗笔记是真需要……”赤炎砂提纯法。送毒观音既是警告,也是测试——若你能识破并化解,便证明你确有真才实学,更可能是药王后人。”
“若我不能呢?”
“那你便毫无价值,毒影门会直接吞并清鸢阁,夺走所有东西。”
沈清鸢冷笑:“好算盘。”
“但如今情况有变。”墨铮压低声音,“毒狼王给万枭种下‘狼王蛊’,万枭看似仍是门主,实则已成傀儡。天狼部要的并非秘藏本身,而是药王血脉——他们要用你的血开启一件上古邪器。”
“什么邪器?”
“不清楚。毒狼王口风极紧,我只偷听到只言片语,说是‘天命之钥’,能打开‘幽冥之门’。”墨铮皱眉,“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沈清鸢沉默。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看向墨铮,“你也是毒影门的人,虽遭排挤,但若配合万枭拿下我,或许能重获重用。”
墨铮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沈阁主,你可知我墨鳞一系的来历?”
“三十年前,青鳞宗吞并墨鳞宗,改名毒影门。”
“那是我父亲的时代。”墨铮眼神飘远,“当年青鳞宗宗主万天雄——万枭的父亲——用诡计害死我父亲,强占墨鳞宗基业。我那时五岁,被母亲藏在密室,逃过一劫。母亲临终前对我说:‘铮儿,墨鳞一脉不可断绝。若有机会,当重振宗名。’”
他握紧拳头:“三十年来,我在毒影门忍辱负重,从普通弟子做到副门主,只为有朝一日能夺回属于墨鳞宗的一切。但万枭愈发疯狂,如今竟与塞外勾结,要出卖整个江南毒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留下的基业,变成塞外蛮族手中的刀。”
沈清鸢望着这个男人。他眼中的痛苦与决绝不似伪装。
“你想如何合作?”
“我助你对抗毒影门与天狼部,你助我重整墨鳞宗。”墨铮直视沈清鸢,“事成之后,墨鳞宗与清鸢阁结为盟友,互不侵犯,守望相助。”
“你如今自身难保,拿什么助我?”
“情报。”墨铮道,“我知晓毒影门所有据点、人手、藏毒之处。我清楚万枭的武功弱点与习惯。我掌握天狼部在江南的暗桩。这些够不够?”
“够。”沈清鸢点头,“但你的人被困在毒龙窟,如何营救?”
墨铮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毒龙窟有三条密道,万枭只知两条。第三条是我父亲当年秘密修建的,唯有我知晓。今夜子时,我会带人从密道撤出。但需要清鸢阁接应——四十人里还有老弱妇孺,撤出后无处可去。”
沈清鸢明白了。墨铮找她合作,一是需要情报共享,二是需要庇护之所。
“清鸢阁可以暂时收留你们,但有三条规矩。”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在清鸢阁期间,必须遵守阁规,不得私自行动。第二,所有毒术、机关术,未经允许不得外传。第三,若我发现你有任何背叛之举,格杀勿论。”
墨铮毫不犹豫:“我接受。”
“口说无凭。”
“那沈阁主要我如何立誓?”
沈清鸢从腰间皮囊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服下此丹。这是‘同心蛊’,服下后若你背叛我,蛊虫发作,七七四十九日肠穿肚烂而死。解药只有我有。”
墨铮接过药丸,看了看,忽然笑了:“沈阁主果然谨慎。”他仰头吞下药丸,面不改色。
沈清鸢有些意外。这蛊丹气味刺鼻,一看就不是善物,他居然问都不问就吃了。
“你不怕是毒药?”
“若是毒药,我此刻已死。”墨铮平静道,“沈阁主若要杀我,不必用这般麻烦的手段。这亭子周围,你至少布了三重机关。”
沈清鸢瞳孔微缩。他看出来了?
墨铮指向亭子四角:“檐角有细微反光,应是涂了‘流光粉’的丝线,触发后会有弩箭射出。”又指向地面,“石砖缝隙颜色深浅不一,埋了地刺。”最后看向石桌,“这棋盘……若我没猜错,棋子都是暗器吧?”
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