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桥镇迎来了2012年的第一场雪。
不大,但下得很认真,细密的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空飘落,很快就给镇政府大院里那几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以及远处的山峦,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王卫东的办公室里,换了一间更大、更敞亮的。
但此刻,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心情都不怎么敞亮。
王卫东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著一支烟,没点,只是无意识地在指间转著。
他对面,坐著的是镇財政所所长,钱解放。
老钱五十出头,头髮已经花白了一半,在財政所长的位置上干了快十年,是镇政府里有名的“老黄牛”,也是有名的“愁眉苦脸”。
没办法,当了十年穷乡镇的“財神爷”,兜里常年比脸还乾净,他想笑也笑不出来。
今天,他是来给新上任的常务副镇长,交一份家底的。
“王常务,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钱解放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指著桌上那份薄薄的报表,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深深的无奈。
“截止到上个月底,咱们镇財政帐上,能动用的活钱,总共还有不到两百万。”
“这笔钱,要保全镇三百多名在编和合同制干部的工资,要保各村的基本运转经费,要保敬老院、学校食堂的一些基本补贴……”
“林林总总算下来,每个月硬性支出就在四十万上下。也就是说,咱们帐上这点钱,满打满算,也就撑四五个月。”
“这还得盼著千万別有啥意外,也別冒出什么大笔支出。”
王卫东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解放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咱们镇的財政,您也知道,主要就靠那几个矿。”
“但这几年,矿產资源税、增值税这些大头,都是直接缴到县里、市里去了。按照现在的分税制,能返还到咱们镇里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咱们镇里能直接收的,主要就是点资源补偿费和管理费,说难听点,就是收点『辛苦钱』。”
“红旗矿之前停產整顿了好几个月,这块收入直接断了。其他那三个小矿,效益也一年不如一年,今年加起来,给镇里贡献的还不到八十万。”
“里外里一算,今年咱们镇的財政收入,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差不多三成。这日子,確实是勒紧裤腰带在过。”
王卫东终於停下了转烟的动作,他看著钱解放,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铁合金厂那笔投资款呢五千八百万,一部分不是已经到帐了吗”
“哎哟,王常务,我的好领导!”
钱解放一听这个,愁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那笔钱,是县里牵头的重点项目专项资金!县財政、县审计、甚至县纪委都盯著呢!每一笔支出,都必须跟项目建设有关,要有合同,有发票,手续比什么都严!”
“这笔钱,是用来给永鑫公司修路、平整土地、搞配套设施的,是专款专用!咱们镇里,一分钱都不能动啊!”
“要是敢从这里面挪用一分钱出来发工资、搞別的,那是要出大事的!我这个財政所长,第一个就得被抓进去!”
老钱说得斩钉截铁。
这是原则问题,更是他作为財政所长的底线。
王卫东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这么问,也只是想確认一下,这条路是不是真的被堵死了。
现在看来,是堵得死死的。
也就是说,他接过来的,是一个活钱不到两百万、每月固定支出四十万、处处入不敷出、隨时都可能断粮的“穷摊子”。
而他,作为新上任的常务副镇长,第一职责,就是管好这个“穷家”,还得想办法让这个家“富起来”。
这难度,可比单纯搞一个项目,要大得多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钱解放望著眼前这位年纪虽轻、神色却沉稳的新领导,心里不由打鼓。
他不知道这位靠著雷霆手段和通天关係上位的年轻领导,面对这种实实在在的“缺钱”困境,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暴跳如雷,埋怨前任留下了烂摊子
还是会束手无策,把皮球再踢回给他这个財政所长
可王卫东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老钱,別那么悲观嘛。”
王卫东忽然笑了,他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放回烟盒,看著钱解放,眼里没有半点焦虑,反倒像早有准备似的。
“没钱有没钱的干法,有钱有有钱的干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铁合金厂那笔专款,我们確实不能动。但是,这不代表,我们不能从这个项目里,光明正大地挣钱。”
“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