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里,两人之间的信任和默契,已然不言而喻。田福军话锋一转,眉头又慢慢拧了起来,那是一种被现实沉甸甸压著的忧虑。
“满银啊,你如今也算进了县里的门,有些事,我得跟你掏掏心窝子。”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里那支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也没察觉。
“咱们原西的农业,眼下就像一头病牛,看著架子还在,內里已经虚得拉不动犁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疲惫,也带著不甘,“政策卡得死,『以粮为纲』一句话,就把手脚全捆住了。山坡地、河滩地,明明种洋芋、栽果树更合適,硬要逼著种高產粮,结果呢种子撒下去,苗都出不齐!”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著名:“公社搞集体,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
社员们出工是出工,可心思不在田里。好劳力磨洋工,老弱妇孺凑人数,地越种越薄,粮越打越少!工分工分值几个钱年底一分红,家家户户倒欠队里的都有!这是人祸啊,满银!”
王满银静静地听著,他能感受到田福军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焦灼。这不是官话,这是一个真心想为老百姓做点事的干部的痛苦。
“我想调整种植结构,因地制宜,该种啥就种啥。我想把那些荒坡利用起来,种苜蓿养羊,搞点副业,让公社和大队手头活泛点,能买点化肥、添点农具。可难啊!”
田福军重重靠回椅背,“上头抓得紧,动不动就是『方向问题』、『路线问题』。
底下干部呢有的怕担责,只会照本宣科;有的乾脆就是混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农技员要么下放了,要么閒著没事干。社员们种地,全凭老祖宗那点经验,老天爷赏脸就多吃一口,不赏脸就饿肚子。这光景……越穷越垦,越垦越穷,恶性循环!我看著心里急,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他说完,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像是要把胸中的块垒都吐出来,然后,目光炯炯地看向王满银:
“满银,你脑子活,见识广,而且有不一样的视野……,在罐子村能把副业搞得风生水起。
你给叔说说,眼下这局面,除了硬等政策鬆动,还有没有別的法子,哪怕能稍稍撬开一点缝,让老百姓喘口气”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灯丝髮出轻微的嗡鸣。田晓霞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也认真地看著王满银,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了火焰,而是带著好奇和期待。
王满银把菸头摁灭在满是茶垢的搪瓷菸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轻轻互相敲打著,沉吟了好一会儿。
“福军叔,”他开口,声音平缓而清晰,“国家政策是高压线,眼下谁也不敢、不能去碰。但是,线底下,总还有些空间能活动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