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嘛!”田晓霞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走走走,別磨蹭了!”
三人便离开操场,走出校门,沿著县城那条主街往工业局家属院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砖瓦房投下短短的阴影,卖冰棍的老太太躲在阴凉处,有气无力地吆喝一声。偶尔驶过的吉普车捲起一股呛人的尘土。
路上,话头自然而然就扯开了。润生说起学校各班最近要搞“学农支农”活动,可能要去附近公社帮著担水浇地,愁眉苦脸地抱怨:“我这肩膀,怕是扛不了几趟就得歇菜。”
“听说是去城关公社靠塬边那几个队,”晓霞说,眉头微微蹙起,“我前几天听我爸回来说,那边墒情最差,玉米叶子都能点著火。不过我们去也就是个形式,学生娃能挑几担水杯水车薪。”
她的语气里带著清晰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形式”的不以为然。
少平点点头,接话道:“就算是形式也得走,至少是个態度。就像《红与黑》里写的,有时候人得先活在『表象』里,才能慢慢接近一点『真实』。”他又想起了於连。
“你在学校也敢看那书没被別人发现”晓霞侧过头,饶有兴趣地看著他,“看出啥新名堂了没那个於连,我总觉得他又可怜又可恨,为了往上爬,啥手段都用。”
“我小心得很……”少平声音小了些,有种地下工作者的兴奋劲,“今天看到他在监狱里那段。他好像突然把很多东西都看透了,那些他曾经拼命追求的贵族头衔、上流社会的认可,忽然都变得虚妄了。他在想,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过的生活。”
“那是小说……,有些不切实际。”润生插嘴,他听得半懂不懂,但努力跟上话题,“咱现实是,天旱得厉害,地里的庄稼等不起。社员们为抢水,怕得忙到后半夜。”以前在村里,这种事可没少碰到过。
晓霞没有接润生关於旱情的话,她的思维还停留在少平说的“真实”上:“所以说,环境会扭曲人如果於连生在一个公平点的社会,他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费尽心机,活得也能更『真实』些”
她的话锋总是很自然地就从文学跳转到对现实结构的质疑上。
少平沉吟著,没有立刻回答。三人走过供销社门口,墙上用白灰刷著巨大的“农业学大寨”標语,在烈日下有些斑驳。
街角有几个老汉蹲在阴凉里,吧嗒著旱菸,愁眉苦脸地议论著这场没完没了的旱灾。
“也不全是环境,”少平慢慢说,“书里也写了他自己的选择。就像咱现在,天旱是环境,但怎么活,是自己选的。姐夫以前在村里,环境也不好,可他带著大伙折腾副业,不也蹚出一条路”
提到王满银,晓霞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刚才討论文学和旱情时那种略带沉鬱的思辨神情,被一种混合著好奇与期待的兴奋取代了。
“对了,今天去,正好有个大事要问姐夫!”她语气雀跃起来,“就是今上午给你们看的《人民日报》,越南和平协定签了,美军要撤!还有,二月份基辛格又来访问!我得问问姐夫,这里头到底有啥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