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巨眼……是监狱。”林雪的声音很急,“那个文明临死前,把全族人的怨念封进了一只‘守望之眼’里,想用这只眼睛作为坐标,等将来有机会复活。可诺亚吞噬它们的时候,眼睛被污染了,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它困住了所有亡魂,让它们永远在痛苦里循环。”
红鲤明白了。
那只巨眼不是攻击者,是受害者。它被扭曲了,变成了囚禁自己族人的牢笼。
“怎么破?”她问。
“得有人进去。”林雪说,“进到眼睛最深处,找到‘核心’,把囚禁的契约解开。但风险很大——进去的人,可能也会被困在里面。”
红鲤没有犹豫:“我去。”
“不,我去。”林雪的声音很坚定,“我对意识层面的阵法比你熟。红鲤姐,你在外面护着孩子的身体,万一我出不来……”
“别说晦气话。”红鲤打断她,“要死一起死。”
林雪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好。”
下一秒,一道淡蓝色的光从红鲤意识体旁边掠过,像一颗逆流的流星,一头扎进那片灰黑色的浊流。
是林雪。
她的意识体在浊流中艰难前行,每前进一寸,身上的光就暗淡一分。但她没停,咬着牙,朝着浊流最深处、那只巨眼的“瞳孔”位置冲去。
浊流疯了似的扑向她。
可就在这时——
“让开。”
婴儿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里响起。
孩子睁开眼睛——不是肉体的眼睛,是意识体那双纯粹由金光构成的眼睛。他看向那些围上来的灰白影子,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悲伤。
“我知道你们疼。”他说,“疼得受不了,所以想把疼传给别人。”
他伸出手,意识体的手小小的,但金光璀璨。
“可疼不是这么治的。”
金光从他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是像温暖的雨,洒向那些灰白影子。雨水落在影子上,影子开始颤抖,然后……哭了。
不是哀嚎,是真正的哭泣。
像迷路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我爸爸说过,”婴儿的声音很轻,“要是心里破了洞,光往里头填恨是填不满的。得填点别的——比如记得有人爱过你,比如你爱过谁,比如……你曾经为什么笑过。”
更多的金光洒出。
浊流的冲击,渐渐慢了。
而林雪,终于冲到了瞳孔的位置。
那里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灰黑色的晶体。晶体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每道符文都在蠕动,像活着的蛆虫。晶体深处,封着一滴暗红色的血——那是水银族长的血,被强行抽出来作为“钥匙”,锁死了整个囚笼。
林雪伸出手,按在晶体上。
淡蓝色的光和灰黑色的光激烈对抗。
“解!”她嘶吼。
晶体表面,一道符文裂开了。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每裂开一道,就有一个灰白影子从浊流中解脱,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记忆的洪流里。它们消散前,都朝婴儿的方向,轻轻鞠了一躬。
谢谢。
谢谢你们……让我们终于可以睡了。
最后一道符文裂开时,晶体炸了。
不是爆炸,是温柔的破碎,像冰层在春天里化开。那滴暗红色的血从晶体里飘出来,在空中颤了颤,然后化作一缕红烟,消散。
囚笼,解开了。
浊流开始褪色,从灰黑,变成深灰,变成浅灰,最后变成透明的、流动的银白。
那只巨眼缓缓闭上。
在彻底闭上的前一刻,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苍老的脸。是水银族长最后残存的意识,他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谢……”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说,“我的族人……自由了……”
然后,脸散了。
眼睛彻底闭上,化作一滩清澈的凝胶,融回平原。
现实里。
灰斑开始迅速收缩。
那些触手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垂下去,化作清水渗进地里。浑浊的颜色从边缘开始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珍珠白。一亩地,半亩地,十丈,五丈……
最后,只剩婴儿脚下那一小块,还在顽强地抵抗。
孩子蹲下身,小手按在那片灰斑上。
金光渗进去,像清水冲洗污渍。灰斑滋滋作响,冒起青烟,烟里隐约能听见无数细小的、怨毒的嘶吼,但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寂静。
灰斑消失了。
整片水银族平原,恢复了原样。
不,不完全一样——平原中央,多了一小片特别清澈的、泛着淡淡蓝光的凝胶。那是族长最后存在过的地方,现在成了一汪小小的、温暖的泉。
婴儿站起来,身体晃了晃。
红鲤赶紧抱住他:“怎么样?”
“没事。”孩子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累。”
他看向那片蓝光凝胶,轻声说:“族长叔叔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林雪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画符咬破的指尖,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雷虎走过来,一屁股坐她旁边,把铁镐往地上一插:“妈的……比挖矿还累。”
红鲤抱着婴儿,看向恢复平静的平原,心里却没有轻松。
她想起婴儿刚才在意识里说的话。
——疼不是这么治的。
那该怎么治?
如果以后还有更多“门”打开,还有更多被扭曲、被囚禁的亡魂涌进来,他们该怎么办?一个一个去救?救得过来吗?
更可怕的是……
“红鲤阿姨。”婴儿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嗯?”
“那只眼睛……在被污染之前,”孩子的声音很轻,“看见过一些东西。”
“看见什么了?”
婴儿抬起头,金色眼睛里倒映着天空。
“它看见……有很多很多扇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打开了。”
他顿了顿,说出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
“而且,有东西……已经从那些门里出来了。”
“正在……朝我们这边来。”
平原上,风突然大了。
吹得那汪蓝色凝胶泛起涟漪,涟漪一圈圈荡开,像谁在轻轻叹息。
而在远方,地平线的尽头,天空的颜色似乎……暗了一点点。
(第10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