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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记忆掠夺者(2 / 2)

她转身冲回帐篷,抱出一大堆纸笔,开始拼命地画、拼命地写。画红鲤的样子,写红鲤说过的话,记录红鲤做过的事。但画着画着,她的手开始抖——她越是想画清楚,脑子里的形象就越模糊。画出来的人像,五官是糊的,只有个大概的轮廓。

雷虎走过来,看了一眼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眉毛这里,有道疤。是当年在长城,被流箭划的。”

林雪抬头看他。

“她左耳垂缺了一小块。”老陈头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声音很轻,“小时候调皮,爬树摔的,被树枝扯掉了块肉。”

“她右手虎口的老茧特别厚。”又一个战士开口,“因为常年握刀。”

“她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但不常笑。”

“她生气的时候会抿嘴唇,抿得发白。”

“她夜里会说梦话,喊叶凡的名字。”

“她熬的粥会糊底,因为老走神。”

“她……”

你一言我一语。

破碎的记忆碎片,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像一片片拼图,慢慢地、艰难地拼凑出一个模糊但真实的人。

林雪一边听,一边拼命记。

记了厚厚一本。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够。

记忆会褪色,记录会丢失,口口相传会走样。想要真正留住一个人,需要更坚固的东西——

需要刻进骨子里,融进血脉里,写进文明的基因里。

婴儿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人群中央,爬上雷虎临时搬来的木箱,站得高些,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从今天开始,”他的声音传开,“花园里多一个节日。”

“叫‘记火节’。”

“每年今天,所有人都要说出一个关于红鲤阿姨的记忆。说给孩子们听,说给新来的人听,说给树听,说给风听。”

“我们要把她的故事,编成歌,编成舞,编成孩子睡前听的童话。”

“我们要让花园里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滴水都记得——曾经有个人,用命守过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茫然又坚定的脸。

“她可以不在了。”

“但不能被忘记。”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陈头第一个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但很响:

“红鲤那丫头,第一次学熬粥,把锅烧穿了。”

有人笑了,笑着笑着开始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记忆像潮水,重新涌上来。

虽然模糊,虽然破碎,但它们还在。

而且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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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婴儿又去了玄知树下。

这次他带了个小铲子,在树根旁挖了个浅坑,然后把红鲤那本册子——连同铁盒、狼牙、红绳一起——埋了进去。

埋好,填土,压实。

然后他坐在埋册子的地方,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树根再次醒来。

等那个吸收了红鲤所有记忆的、活了的老树,给他一点回应。

等了很久,久到月亮爬过中天,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睫毛。

终于,脚下的地面,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

咚。

很轻,但确实在跳。

像心脏。

婴儿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地面。

埋册子的那块土,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尖。芽尖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像极了一小朵……白花。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芽尖。

芽尖颤了颤,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

不是往上长,是往下——细小的根须钻破土层,朝着地底深处延伸。婴儿能感觉到,那些根须在寻找什么,在连接什么,在把埋下去的册子、记忆、情感,一点点吸收,一点点消化。

而随着根须的生长,树根深处那个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咚。

咚。

咚。

沉稳,有力,带着某种新生的韵律。

婴儿靠着树干,听着这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红鲤坐在玄知树的树杈上,晃着腿,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见他来了,扔给他一个:

“尝尝,新长的。”

婴儿接住,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怎么样?”红鲤问。

“甜。”婴儿说。

“甜就对了。”红鲤笑了,笑容在阳光里亮堂堂的,“日子嘛,总得往甜了过。”

她跳下树,拍拍身上的土,然后弯腰,摸了摸婴儿的头。

“别怕。”她说,“我在呢。在树里,在土里,在每一个记得我的人心里。”

“他们吃记忆,就让他们吃。吃下去消化不了,噎死他们。”

“你们好好活,活得漂漂亮亮、热热闹闹的,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

梦醒了。

婴儿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

埋册子的地方,那株嫩芽已经长到了一尺高,茎秆上抽出了两片小小的、心形的叶子。叶子上,有细细的、金色的纹路,和他手心里的纹路一模一样。

而玄知树的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像从树皮里长出来的一样,笔划深刻,边缘还带着树液的湿润:

“我根扎于此,与尔等同在。”

婴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回营地。

营地已经醒了。炊烟升起,锅碗瓢盆叮当响,孩子们跑来跑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虽然心里缺了一块。

虽然记忆还在模糊。

但日子还得过。

而且要过得更好。

因为有人用命换来的太平,不是让你躺着伤春悲秋的。

是让你挺直腰杆,把日子往甜了过的。

婴儿走到正在生火做饭的老陈头身边,蹲下,帮忙添柴。

火苗噼啪,映红了一老一小两张脸。

“晨啊。”老陈头忽然说。

“嗯?”

“你说红鲤那丫头,这会儿在干嘛呢?”

婴儿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看着火舌舔舐木柴,慢慢说:

“在看着我们呢。”

“看我们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

“那得让她看点儿好的。”

他掀开锅盖,粥香飘出来,混着晨雾,混着炊烟,混着花园里渐渐苏醒的人声。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而在遥远的天穹深处,那道已经闭合的金色裂缝后面,光海翻涌。

一只更大、更完整的光之巨物,正缓缓转身。

它的“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正透过无数层空间的阻隔,望向花园的方向。

望向那个,让它第一次尝到“毒”的滋味的地方。

它饿了。

而且这次,它要带着能“解毒”的东西去。

(第10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