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醒来的第一个清晨,是被粥香叫醒的。
不是普通米粥的香味,是混合了至少七八种药材、还带着淡淡蜜甜的那种香。他睁开眼,看见儿子正端着个陶碗,小心翼翼地从帐篷外钻进来。
“林雪阿姨熬的,”婴儿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她说你身上有暗伤,得用药膳慢慢养。”
叶凡撑起身子,接过碗。碗很烫,但那股温热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药味很重,但回甘很甜,甜得他鼻子发酸。
“你熬的?”他问。
婴儿摇摇头:“我只帮忙看火。林雪阿姨说火候很重要,不能大也不能小。”
叶凡慢慢喝着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孩子安静地坐在床边,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在确认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会不会又消失。
“我睡了多久?”叶凡问。
“一天一夜。”婴儿说,“雷虎叔叔想叫醒你,林雪阿姨不让。她说你太累了,骨头里都透着乏。”
叶凡苦笑。岂止是累,他这条命能撑回来,连自己都觉得是奇迹。那些在路上受的伤、消耗的修为、几乎枯竭的生命力,都在见到儿子的那一刻被强行吊住了。但吊住不等于好了,他现在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又填满稻草的皮囊,稍不注意就会散架。
帐篷帘子被掀开,林雪端着盆热水进来。女人眼睛还有些肿,但神色平静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她问。
“死不了。”叶凡放下空碗,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咔咔作响,疼得他龇牙咧嘴,“花园……现在什么情况?”
林雪沉默了一下。
“不太好。”她老实说,“你回来的动静太大,地脉到现在还不稳定。西边矿坑的能量流昨天突然中断了三次,每次都是半个时辰。守炉人说,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把能量吸走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雪摇头,“但肯定不是记忆掠夺者留下的那些。那种感觉……更‘深’,更像是一直就在那儿,只是我们没发现。”
叶凡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感觉整个地面在微微震颤;不是地震,是某种规律的、缓慢的脉动。咚,咚,咚,像大地深处有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这心跳声……”他皱眉。
“从昨天开始的。”婴儿接话,“红鲤阿姨的根系之网消失后,这个声音就出现了。守炉人说,可能是地脉在自我调整。”
叶凡没说话。他蹲下身,右手按在地上,闭上眼睛。
意识顺着掌心沉入大地。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在大概三百米深的位置,他“看”见了那张已经沉寂的根系之网。乳白色的根须大部分已经暗淡,像冬眠的蛇蜷缩在土层里。但在网的最深处,那些被暗金色侵蚀过的根须断裂处,生出了奇怪的东西;
不是新根。
是一颗颗眼睛。
米粒大小,暗金色,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空洞的黑色。这些眼睛长在断裂的根须末端,密密麻麻,像某种恶意的果实。它们随着地脉的脉动一开一合,每次张开,就会从周围吸取一丝微弱的能量。
叶凡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地脉调整。”他站起来,脸色难看,“是后遗症。记忆掠夺者的力量没有完全清除,它把自己的一部分‘种’进了根系之网里。现在网沉寂了,这些东西开始发芽了。”
林雪脸色一白:“能清理吗?”
“能。”叶凡看向儿子,“但需要他帮忙。”
清理工作定在当天下午。
地点选在西边矿坑;那里地脉能量最活跃,也是那些“眼睛”生长最密集的区域。雷虎带人清空了矿坑三层以上的所有作业面,小疙瘩用岩石族的天赋加固了坑道结构,水银族在关键节点布置了流动的监测膜。
叶凡和婴儿站在矿坑最深处。
这里距离地面四百米,空气里弥漫着矿石和泥土的混合气味。岩壁上嵌着的能量晶体发出幽蓝的光,照得人脸都是青的。
“待会儿我会用我的力量,把那些东西‘钓’出来。”叶凡对儿子说,“但它们已经和地脉连接在一起了,强行剥离会伤到整片区域的地基。所以你需要在我动手的同时,用红鲤留给你的那些光,去填补剥离后留下的空洞。”
“怎么填补?”婴儿问。
“就像补衣服。”叶凡蹲下身,手按在地面,“破了个洞,就得用同样材质的东西去补。红鲤的力量和这些眼睛同源;都是从记忆掠夺者那里来的,只是性质不同。你的身体里有她留下的光,那些光能‘说服’地脉,让它们接受新的连接。”
他说得很简单,但婴儿听懂了背后的凶险;如果填补不及时,或者填补得不匹配,整片矿坑的地层都可能坍塌。到时候别说清理,整个西区都可能陷进地底。
“准备好了吗?”叶凡问。
婴儿点头,小手也按在地上。掌心金色纹路亮起,那些乳白色的光点开始流动。
叶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胸口的位置,突然爆发出刺眼的七彩光芒。那光芒没有外溢,而是像水一样渗进他按在地上的手掌,再渗入大地。光芒所过之处,土壤和岩石变得半透明,能清楚看见地下三百米处,那些暗金色的眼睛同时“睁大”了。
它们感觉到了威胁。
开始疯狂地吸取周围能量,试图壮大自己。地脉的脉动骤然加速,整个矿坑开始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就是现在!
叶凡右手猛地一握。
不是实体的握,是某种更深层的、对能量的掌控。地下三百米处,所有暗金色的眼睛同时被一股无形之力“攥住”,硬生生从根须断裂处扯了下来!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炸在意识里的。那些眼睛在被剥离的瞬间炸开,化作无数暗金色的碎片,在土层里疯狂挣扎。
而它们被扯走后留下的空洞,开始塌陷。
不是物理的塌陷,是能量层面的真空。周围的地脉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那些空洞,试图填补,却因为性质不合而引发更剧烈的紊乱。整个矿坑的震动加剧,岩壁开始出现裂痕。
“晨!”叶凡吼道。
婴儿双手同时按地。
掌心里的乳白色光点像决堤一样涌出,顺着地脉的流向,精准地灌进每一个空洞。光点接触空洞边缘的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反应:不是对抗,是融合。乳白色的光像最温柔的修补剂,顺着空洞边缘蔓延、铺展、凝固,最后形成一层薄薄的、发光的膜。
膜成型的瞬间,地脉的紊乱停止了。
震动平息,能量流恢复稳定。那些暗金色的碎片失去了依托,在土层里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黯淡,化作普通的尘土。
矿坑里一片死寂。
只有叶凡粗重的喘息声,和婴儿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成……成了吗?”雷虎在坑道口探头问。
叶凡没回答。他盯着地面,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太顺利了。
记忆掠夺者留下的后手,不该这么容易就被清理掉。那些眼睛虽然清除了,但他能感觉到,地脉深处还有东西;更深,更隐蔽,更像……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