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浮出江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像墨汁泼进眼睛里的黑。江面上没有光,没有月亮,连对岸荔城的灯火都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在黑暗里飘摇,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头。
他游到岸边,手刚扒住江滩的碎石,雷虎的手就伸了过来。
“叶哥!”
叶凡被拉上岸,浑身湿透,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他没顾上自己,先扫了一眼江滩。
那些光点都没了。
被林雪和雷虎他们拖上岸的龙门战士,横七竖八躺在碎石滩上,大概二十来人,都还昏迷着,但胸口有起伏,活着。林雪正蹲在一个年轻战士身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眉头紧锁。
“怎么样?”叶凡问,声音有点哑。
“命保住了。”林雪没抬头,“但神魂受损严重,像是……做了一场特别长的梦,醒不过来了。得慢慢养,可能养好,也可能……”她没往下说。
叶凡点点头,目光转向另一边。
那个脸上带疤的少女蜷缩在江滩角落,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碎花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小。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但没出声,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雷虎顺着叶凡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这丫头……怎么处理?”
叶凡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少女面前,蹲下身。少女察觉有人靠近,身体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叫什么名字。”叶凡问,语气很平。
少女不吭声。
“你在江底看见的东西,不止是梦魇核心吧。”叶凡继续说,“那里有‘新黎明’留下的印记,我看见了。他们给了你力量,教你怎么造梦域,让你在这里等我来;对不对?”
少女肩膀僵住了。
“他们答应你什么?”叶凡问,“让你在梦里永远和家人团聚?还是给你一张没有疤的脸?”
少女猛地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她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渗出血丝。
“……他们说我做得好,就让我去‘新世界’。”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那里没有战争,没有痛苦,所有人都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他们还、还把我爸妈的样子,变给我看了……”
她说着,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水晶球,里面封着一幅微缩的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妇,中间站着个十四五岁、脸上没疤的少女,三个人都在笑,背景是开满花的院子。
水晶球在她手里发着微弱的、淡蓝色的光。
“这是他们给我的‘定金’。”少女把水晶球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他们说,只要我把你困在梦域里,哪怕只困住一个时辰,就接我去新世界,让我和我爸妈……真的团聚。”
叶凡看着她怀里的水晶球,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把水晶球拿了过来。
“你干嘛!”少女急了,想抢。
叶凡没让她抢到。他把水晶球举到眼前,对着远处那点微弱的城市灯火,仔细看。水晶球里的画面很逼真,人物的表情生动,院子里的花甚至能看见花瓣上的露珠。
“画得不错。”叶凡说。
少女愣住了。
“这是画的。”叶凡把水晶球递还给她,“用精神力编织的幻象,不是真的。你仔细看,你爸妈的眼睛;瞳孔的纹路,和你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因为这就是从你记忆里复制出来的。”
少女接过水晶球,死死盯着里面爸妈的眼睛。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哇”一声哭了出来。
这次是放声大哭,像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自欺欺人都哭出来。她抱着水晶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叶凡没劝,只是蹲在那儿,等她哭。
哭了好一阵,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少女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她抬头看着叶凡,眼睛又红又肿。
“……我是不是特别傻。”她哑着嗓子问。
“不傻。”叶凡说,“只是太想他们了。”
少女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水晶球,不说话了。
叶凡站起身,对雷虎说:“带上她,一起回分部。”
“叶哥,她可是,”
“她知道新黎明在荔城的布置。”叶凡打断他,“而且,她没真的害死人。那些战士的神魂损伤,能养回来。”
雷虎看了看还在抽噎的少女,又看了看叶凡,最终点点头:“行。”
队伍重新集结。
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清醒的架着昏迷的,二十多个龙门战士,加上叶凡他们三十多人,五十来号人,沉默地朝着分部大楼走。
荔城的街道还是空的。
但和来时不一样了;那种“空”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活物,是气息。很淡,但无处不在,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雾气里夹杂着细碎的、像是低语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林雪一直在摆弄她的阵盘,脸色越来越难看。
“叶哥,”她走到叶凡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这雾……有问题。它在吸收‘生气’。活人走在里面,精气神会慢慢被抽走,虽然很慢,但时间长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这座城,正在慢慢“死”。
叶凡抬头看了看天。
漆黑的夜空里,那些眼睛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密密麻麻挤满天空,而是稀疏的,只有十几只,分散在各处,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地面。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看”,像在观察,在记录,在等什么。
“它们在等我们到分部。”叶凡说。
“为什么?”
“因为分部里有它们想要的东西。”叶凡顿了顿,“或者说,有它们‘见证’的东西。”
林雪没听懂,但没再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分部大楼,那股雾气就越浓。走到大楼所在的街区时,雾气已经浓到看不清十步外的东西了。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窗户黑漆漆的,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分部大楼就在前方。
那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此刻完全隐没在浓雾里,只有楼顶那点微弱的、像烛火一样的光,还在顽强地亮着。
叶凡在楼前停下。
他抬头看着楼顶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说:“雷虎,你带人在外面守着,布防御阵,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叶哥你,”
“我和林雪上去。”叶凡打断他,“人多了没用。”
雷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明白。”
叶凡又看向那个脸上带疤的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陈小雨。”
“小雨,”叶凡看着她,“新黎明的人,现在还在城里吗?”
陈小雨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把水晶球给我之后,就再没出现过。只说让我在江边等你,困住你,然后等他们来接我。”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但、但他们提过一句,说‘等守望者之证显现,就是收割之时’。”
叶凡和林雪对视一眼。
“守望者之证……”林雪低声重复,“那是什么?”
“上去就知道了。”叶凡转身,走向大楼入口。
玻璃门关着,但没锁。叶凡推门进去,大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绿的光。前台没人,沙发区没人,电梯停在一楼,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反常。
叶凡没坐电梯,走向安全通道。林雪跟在他身后,手里扣着三枚阵旗,随时准备出手。
楼梯间里更黑,只有每层拐角处有个小窗户,透进一点外面雾蒙蒙的光。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嗒,嗒,嗒,像有人在跟着走。
走到第五层时,叶凡突然停下。
林雪差点撞上他后背:“怎么了?”
叶凡没说话,只是盯着楼梯拐角的墙壁。
墙上有个手印。
血手印,很新鲜,血还没完全干透,在昏暗的光线下呈暗红色。手印不大,像个女人的手,五指张开,按在墙上,像是在支撑身体,又像是在挣扎。
手印下方,有几道拖曳的血痕,往楼上延伸。
林雪脸色白了。
叶凡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人血。”他说,“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起身,继续往上走,速度加快了。
血痕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十层。十层是分部的办公区,玻璃门关着,里面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电脑屏幕碎了,桌椅东倒西歪,墙上还有焦黑的灼烧痕迹。
但没有人。
没有尸体,没有伤者,什么都没有,只有打斗过的痕迹,和已经干涸的血。
叶凡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林雪跟在后面,警惕地环顾四周。
办公区很大,被隔断分成一个个工位。叶凡走到最里面那个独立办公室前;那是苏晓平时处理事务的地方。
门虚掩着。
叶凡伸手推开门。
办公室里很整洁,和外面的狼藉形成鲜明对比。书桌摆得端正,文件叠得整齐,窗台上的绿植还鲜活着。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叶凡、苏晓和婴儿晨的合影;那是去年在花园拍的,晨刚会走路,摇摇晃晃扑向镜头,叶凡和苏晓在两边笑着扶他。
相框旁边,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叶凡。
字迹娟秀,是苏晓的笔迹。
叶凡拿起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不多:
“叶凡,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分部了。
别担心,我和晨都安全。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楼顶的‘证’显现时,所有在分部范围内的人,都会被标记。新黎明要的就是这个标记。
我带晨去了‘老地方’,你知道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