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巡从荒原回来那天,是离家第三十七天的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金光闪闪,那艘船正慢慢驶回港湾。他站在海边,看着那艘船,心里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老的新的挤在一起,像一屋子人。
远远地,他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阿木。他跑过来,跑到叶巡面前,停下来,大口喘气。
“师傅!你回来了!”
叶巡看着他。十九岁的少年,眼睛里有光,比他当年还亮。
“回来了。”
阿木说:“你走了三十七天。苏晓阿姨天天站在门口看。叶凡叔叔不说话,但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里等。”
叶巡的眼眶热了。“他们呢?”
阿木说:“在屋里。我去叫!”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喊:“苏晓阿姨!叶凡叔叔!师傅回来了!”
苏晓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叶巡,她站在门口,不动了。叶巡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妈,我回来了。”
苏晓伸手摸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瘦了。”
叶巡说:“没瘦。”
苏晓的眼泪掉下来。“瘦了。”
叶巡把她抱住。“妈,我回来了。”
苏晓拍拍他的背。“回来就好。”
叶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叶巡松开苏晓,走过去。
“爸。”
叶凡看着他。“找到了?”
叶巡说:“找到了。三十七个。”
叶凡说:“加上以前的?”
叶巡说:“快一百个了。”
叶凡伸手,按在他肩上。“好。”
那天晚上,院子里又坐满了人。阿木,凌霜,海青,雷虎,还有那些徒弟们。大家围坐在一起,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又多了好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凌霜坐在叶巡旁边,看着那些星。“你走了三十七天,阿木天天往外跑,说是去找你。每次都是空着手回来。”
阿木低下头。“我没找到。师傅走得太远了。”
叶巡说:“你往哪个方向找的?”
阿木说:“北边。过了山,又过了河。走了一个七天,什么也没看见。又走了七天,还是什么也没看见。我怕迷路,就回来了。”
叶巡说:“你走对了。那些地方我都去过。”
阿木抬起头。“那你看见我了吗?”
叶巡想了想。“没看见。但我看见一个人。”
阿木说:“谁?”
叶巡说:“第一个变成灯的光点。他在一座山上,一棵枯树
阿木愣了一下。“光点也能变成灯?”
叶巡说:“能。等到了,就变成灯。再去照亮别人。”
海青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叶巡肩上拍了一下。“你比我们想的走得远。”
叶巡说:“还好。”
海青说:“那边还有人吗?”
叶巡说:“有。还有很多。”
海青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要去?”
叶巡说:“去。歇几天就去。”
雷虎在旁边说:“我跟你去。”
叶巡看着他。雷虎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但眼睛还是亮的,和年轻时一样。
“你走得动?”叶巡问。
雷虎笑了。“走得动。别看我老了,腿脚还行。”
叶巡说:“那下次一起去。”
深夜,人散了。院子里只剩叶巡和阿木。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些星星。心灯飘在身边,一闪一闪的。
“师傅。”阿木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你在荒原上,看见过迷路的人吗?”
叶巡说:“看见过。好几个。”
阿木说:“他们什么样?”
叶巡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忘了为什么在那儿。只记得在等人。”
阿木低下头。“那他们等到了吗?”
叶巡说:“等到了。我告诉他们,灯亮了。他们就走了。”
阿木说:“去哪儿了?”
叶巡说:“回家。回他们自己的家。”
第二天一早,叶巡起来的时候,阿木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背着刀,站在那儿,心灯飘在他头顶。
“师傅,我今天出去。往北边走。”
叶巡说:“去几天?”
阿木想了想。“五天。也许七天。”
叶巡说:“带上心灯。”
阿木点头。“带着。”他转身要走。
“阿木。”叶巡喊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