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年(2 / 2)

他未曾见过父亲一面。

幼时,他问母亲:“爸爸去何处了?”

母亲答:“爸爸去打坏人,打完了便归来。”

他问:“何时归来?”

母亲答:“待你长大,他便归来。”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入了小学,等到上了中学,等到年满十八。

父亲仍未归来。

可母亲不再说“待你长大”。母亲只说:“他定会归来的。”

叶巡将相片收回,贴于心口放好。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海。

夕阳已沉下半轮,天色渐暗。海面之上有船亮起灯火,一点一点,如落进水中的星子。

他忽而忆起红鲤所言:

“我能感知到他。”

“极微弱,极遥远。”

“可确实存在。”

叶巡握紧了拳。

“爸。”他轻声开口。

“你在何处?”

夜里,叶巡归家。

苏晓正在厨中忙碌,抽油烟机嗡鸣作响,香气飘散出来。客厅亮着暖黄的灯,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播着新闻。

“归来了?”苏晓自厨中探出身。

“嗯。”

“净手用饭。”

叶巡步入厨房,自身后轻轻拥住她。

苏晓微微一怔。

“怎么了?”

叶巡将脸埋在她肩窝,未曾言语。

苏晓亦未再问。她只是继续翻炒锅中菜肴,任由他就这般静静拥着。

锅中热气咕嘟升腾。

抽油烟机低声嗡鸣。

窗外,天已彻底黑了。

用饭时,苏晓望着叶巡。

“今日去龙门了?”

“嗯。”

“红鲤同你说了什么?”

叶巡放下竹筷。

“妈。”

苏晓注视着他。

“我爸他……”叶巡顿了顿,“当真死了么?”

苏晓沉默。

良久。

而后她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叶巡的手。

“叶巡。”

“嗯。”

“你听好。”

叶巡凝望着她。

苏晓眸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非是悲戚,非是愠怒,而是某种极深极沉、难以言喻的存在。

“你父亲未死。”她说。

叶巡怔住。

“你如何知晓?”

苏晓摇头。

“我不知。”她说,“可我知他定会归来。”

“因……”

她顿了顿。

“他应允过我。”

叶巡望着母亲。

十八年了,她一人将他拉扯成人。自年轻女子熬至如今,发间生了银丝,眼角添了细纹。可她从未怨怼,从未在他面前落泪。

只是每年那一日,她会独自登上龙门楼顶,立于那片焦黑之前,静立许久。

“妈。”叶巡开口。

“嗯。”

“我想去寻他。”

苏晓望着他。

望了许久。

而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却极真切。

“我知晓。”她说,“你与他一般,决意之事,无人可拦。”

她站起身,行至柜边,拉开抽屉,自最深处取出一物。

是一把刀。

刀鞘深灰,刀柄缠着暗蓝色的鲛绡丝,已有些磨损。整把刀透着一股古拙的质感,仿佛沉眠了许久岁月。

“此乃你父亲的刀。”苏晓说,“薪火刀。”

叶巡接过。

刀入手沉甸甸的,较他所想更重。他握住刀柄,轻轻抽出寸许刃身。

刀身上,五色纹路犹在,却黯淡无光。正中那道纯白的原初之火印记,几乎难以辨明。

可当他的指尖触及刀身的那一刹;

刀,骤然轻颤了一瞬。

一道极微弱的光,自刃上亮起,一闪即逝。

叶巡愣住。

苏晓亦看见了。

她走上前,望着那把刀,望着自己的儿子。

“叶巡。”她轻声道。

“嗯。”

“你父亲在等你。”

窗外,月华初上。

很圆。

很亮。

映照着这座十八年未曾改变的城市。

映照着那个握刀的青年。

映照着一段关于重逢的、方始启程的故事。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