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逻辑回廊”的传送点,重新踏入冰冷、黑暗、充满锈蚀气味的管道,铁岩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脑海中那些淡金色的逻辑纹路、胸腔中暗红色火焰的余温、以及掌心那微妙的存在感,都在提醒他,刚才的经历并非幻觉。
但他没有时间细细体悟。正如老瘸子所说,这片被遗忘的旧管道网络并非绝对安全,而他们身后,还有“织网者”的追猎者阴影。
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比之前多了几分沉稳。磐石虽然伤势初愈,体力尚未完全恢复,但多年的战斗本能和强健体魄让他迅速适应,沉默地跟在铁岩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老瘸子拖着经过纳米单元初步矫正的金属腿,虽然依旧跛行,但速度明显快了不少,手中荧光石的幽绿光芒稳定地照亮着前方十余米的范围。
管道似乎永无止境地向下、向深处延伸。空气越来越沉闷,那股奇异的腥甜气混合着锈蚀味,变得愈发浓烈,几乎有些呛人。墙壁上的锈迹呈现出更深的暗红色,有时能看到一些仿佛血管般凸起、缓慢搏动的锈蚀脉络,里面流淌着微弱的、暗沉的能量流光。
“我们正在接近锈蚀区的‘活化层’。”老瘸子低声道,独眼紧盯着那些搏动的锈痕,“这里的金属和逻辑残留物,在漫长岁月和底层逻辑乱流的双重影响下,产生了一种低级的、混沌的‘伪生命’活性。小心点,它们可能具有攻击性,或者……吸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一处管道拐角,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金属鳞片在刮擦。
铁岩抬手示意停下,三人屏息凝神。
只见拐角处,缓缓“流淌”出一片银灰色的“液体”。这“液体”并非真正的水,而是由亿万颗米粒大小、不断蠕动组合的金属颗粒构成,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它像是有意识一般,顺着管道地面蔓延过来,所过之处,地面的灰尘和细小锈屑都被吞噬、同化,使其体积微微增大。液体中,偶尔会浮起一两只闪烁着红光的“复眼”结构,冰冷地扫视着前方。
“逻辑残渣聚合体……或者叫‘锈噬流虫’。”老瘸子声音压得极低,“没有高级智能,但会本能地吞噬一切富含能量或信息的‘异物’,包括我们。别被缠上,它们的分解和同化能力很强,而且一旦惊动一片,可能会引来整个巢穴。”
“绕开?”磐石握紧了拳头,他身上没有武器,但那双铁拳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绕不开,这是必经之路。”铁岩观察着那片缓慢蔓延的银灰色“河流”,它几乎堵塞了大半个管道截面。“速度不快,但覆盖范围广。冲过去风险太大。”
他闭上眼,尝试调动眉心处“理之种”带来的那种冰冷计算感。瞬间,前方锈噬流虫的蠕动轨迹、能量波动强度、可能的薄弱点……一系列分析数据如同溪流般涌入脑海。同时,胸腔中“心之种”的炽热感微微升腾,赋予他更敏锐的直觉。
“左侧靠墙三米处,流速最缓,厚度最薄。”铁岩睁开眼,指向那个方向,“我吸引注意力,磐石你背老瘸子,用最快速度冲过去,不要停留,不要接触。”
“你怎么办?”磐石皱眉。
“我有办法。”铁岩没有解释,径直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那片银灰色的“河流”。
似乎感应到活物的靠近,那片“河流”的蠕动速度陡然加快,更多的复眼结构浮现,齐刷刷“盯”向铁岩。一部分“液体”开始脱离主体,如同触手般向铁岩卷来。
铁岩不闪不避,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那些涌来的银灰色触手。
他集中精神,去感应掌心皮肤下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漩涡印记——代表“无之种”的微弱权限。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就在他意念触及那印记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否定既定现实的奇异波动,以他的掌心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
波动掠过之处,那些涌向他的银灰色触手,突然僵住了!
不是被冻结,也不是被摧毁,而是……构成它们的那种低级、混沌的“吞噬与同化”逻辑,仿佛被一股更高级、更绝对的“不认可”意志,短暂地干扰和压制了!就像一段运行中的错误代码,突然被注入了自相矛盾的指令,陷入了短暂的逻辑死循环。
触手停滞在半空,表面的金属颗粒停止了有规律的蠕动,变得混乱而迟滞。甚至后方大片的“锈噬流虫”主体,也出现了明显的“卡顿”,蔓延速度骤降,复眼中的红光闪烁不定。
就是现在!
“走!”铁岩低喝。
磐石毫不迟疑,一把将老瘸子背起(老瘸子体型瘦小,对于磐石来说不算负担),脚下一蹬,如同一头敏捷的猎豹,朝着铁岩指示的左侧薄弱点猛冲过去!他的脚步极重,踏在金属地面上发出闷响,但速度奇快,几乎带起残影!
就在他冲过那片停滞“河流”的瞬间,铁岩掌心的波动也开始剧烈衰减。“无之种”的干扰是暂时的,而且消耗的是他自身的精神力和那枚“种子”的微弱本源。
停滞的触手和“河流”重新开始蠕动,而且似乎因为被干扰而变得更加狂躁,更多的“液体”朝着铁岩涌来!
铁岩立刻收手,转身,朝着磐石冲过的方向,全速奔跑!
身后,银灰色的“河流”如同被激怒的潮水,轰然卷起,追袭而来!金属颗粒摩擦的“沙沙”声变得尖锐刺耳!
前方,磐石已经冲过了那片区域,将老瘸子放下,转身焦急地望来。
铁岩的速度不慢,但身后的“锈噬流虫”速度更快!眼看最近的几道触手就要缠上他的脚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铁岩脑海中“理之种”再次提供计算路径——前方三米处,管道顶部,有一根早已断裂、垂挂下来的粗大金属管道残骸!
他猛地跃起,单手抓住那根残骸,身体借力向前一荡!同时,右手再次向后一挥,掌心残余的“无之种”波动最后一次爆发!
虽然微弱,但足以让追得最近的几道触手再次出现极其短暂的迟滞!
利用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铁岩松开手,落地,一个翻滚,堪堪冲出了那片银灰色“河流”的主要覆盖范围!
“轰!”
失去了目标的“锈噬流虫”潮水般拍打在铁岩身后的管道壁上,溅起大片银灰色的“浪花”,但终究没有继续追来。它们似乎对离开自身“领地”范围的目标兴趣不大,缓缓收拢,恢复成缓慢蔓延的状态,继续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铁岩单膝跪地,剧烈喘息。两次动用“无之种”,虽然时间极短,却让他感觉精神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仿佛连续进行了数小时的高强度思考。掌心更是传来隐隐的灼痛感。
“没事吧?”磐石和老瘸子赶过来。
“没事,消耗有点大。”铁岩站起身,甩了甩手,掌心的灼痛感迅速消退。“继续走,这东西可能不止这一处。”
三人不敢停留,继续前行。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遭遇了几次类似“锈噬流虫”的阻碍,有时是潜伏在墙壁锈痕里的“针刺蠕虫”,有时是从天花板滴落的、具有强腐蚀性的“酸蚀粘液团”。依靠铁岩新获得的能力配合磐石的强悍力量和老瘸子的经验,他们都有惊无险地度过。
这些遭遇也让铁岩对三颗“定义之种”的初步运用有了更多体会。“理之种”提供分析和计算,像最冷静的参谋;“心之种”强化意志和直觉,如同坚韧的后盾;而“无之种”……则是一把危险的双刃剑,它能创造奇迹,打断既定的逻辑进程,但消耗巨大,且似乎会引动某种更深层次的“反噬”或“关注”。每一次使用,他都能隐约感觉到,周围那无形的逻辑网络背景中,似乎有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扫描”波动被扰动。
“尽量少用‘无之种’。”老瘸子也察觉到了异常,严肃告诫,“它触及了‘定义’层面,哪怕只是一丝,也可能引起‘织网者’更高层级监控协议的注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铁岩点头记下。
随着不断深入,管道环境开始发生更明显的变化。墙壁的材质从暗灰色金属逐渐变成一种更粗糙、布满孔洞、仿佛被巨力扭曲撕裂过的暗褐色岩石。空气中那股腥甜气中,开始夹杂着一种硫磺般的刺鼻味道和低频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
温度在升高。管道变得异常灼热,脚底传来的热量透过靴底都能清晰感觉到。偶尔,能看到一些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散发出恐怖的高温。
“我们正在穿过锈蚀区下方的‘熔渣层’。”老瘸子抹了把汗,脸色凝重,“这是旧纪元大规模逻辑冲突或能量爆发留下的遗迹,物质被高温熔融后又冷却形成。这里极不稳定,可能有高温喷流、逻辑灼痕残留,甚至……沉睡着一些被高温和混乱逻辑催生出的怪物。距离‘裂隙-███’应该不远了,我感觉到强烈的逻辑背景噪音。”
果然,空气中的“嗡嗡”声越来越响,逐渐演变成一种仿佛亿万金属片摩擦、又夹杂着诡异回音的宏大噪音。这噪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让人心烦意乱,精神难以集中。铁岩怀中的副册,以及他体内的三颗“种子”,都开始产生越来越强烈的共鸣与悸动。
又拐过一个几乎呈直角的急弯,前方豁然开朗!
管道到了尽头。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形成的地下裂谷边缘。
裂谷宽广到几乎望不到对岸,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翻滚着暗红色岩浆和狂暴能量乱流的深渊!炽热的气流裹挟着硫磺味和逻辑残渣,如同风暴般从谷底向上冲起,吹得三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而最震撼的景象,在裂谷的对面,以及他们头顶的“天空”。
对面的裂谷壁上,并非岩石,而是无数扭曲、纠缠、互相吞噬又不断新生的逻辑架构的实体化景观!巨大的银色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垂落,却在半途崩解成混乱的色块;法则符文凝聚成晶体山峰,又不断龟裂、重组;概念碎片像发光的尘埃般弥漫,形成变幻莫测的极光……那里,是纯粹的、狂暴的、未经过滤的逻辑乱流具现!
而他们头顶,本该是岩石穹顶的地方,却是一片破碎的、如同被暴力撕裂的暗银色“天幕”。天幕之上,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无数缓缓旋转、大小不一的……裂口!那些裂口形状不规则,边缘流淌着七彩的能量乱流,如同伤疤般遍布“天空”。其中,正对着他们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最大的裂口,直径超过千米,内部漆黑如墨,却又有无数星辰般的细微光点在其中明灭沉浮,散发出的吸力和混乱波动,正是所有噪音和异常感的源头!
“‘裂隙-███’……”老瘸子望着那个最大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裂口,声音干涩,“逻辑空洞的入口……我们到了。”
铁岩副册传来的感应,明确指向那个最大的裂口。冰冷而强烈的召唤感,与裂口散发出的混乱与危险气息交织在一起。
但问题来了——他们站在裂谷的这一边,而那个裂口,在裂谷的对面,距离他们至少有数千米,中间是翻腾着岩浆和逻辑乱流的无底深渊!如何过去?
“看那里!”磐石眼尖,指向裂谷下方,大约百米深处。
只见在沸腾的岩浆和能量乱流之间,竟然漂浮着一些巨大的、不规则的黑色平台!这些平台由某种耐高温的未知材质构成,表面粗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岩壁上崩落下来的巨大碎块,被混乱的能量场托举在半空。它们并非静止,而是随着能量乱流缓慢地、无规律地漂移、旋转,彼此间的距离时远时近。
其中几块较大的平台,断断续续地形成了一条极其不稳定、充满随机性的“漂浮路径”,歪歪扭扭地通往裂谷对面,靠近巨大裂口下方的某个突出岩架。
“那些‘浮石’……可能是旧纪元用来跨越裂谷的临时通道,或者干脆就是逻辑爆发时崩落的碎片。”老瘸子分析道,“但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被乱流卷走、碰撞,或者沉入岩浆。而且,平台之间的跳跃……需要精准的时机和强大的爆发力。”
他看着铁岩和磐石:“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尤其是带着我,风险极高。”
铁岩盯着那条由漂浮黑色平台构成的、如同地狱浮桥般的路径,心中快速计算着。平台移动的轨迹、跳跃的时机、可能遭遇的能量乱流冲击……“理之种”冰冷地提供着各种成功率数据,无一乐观。
“没有别的路吗?”磐石问。
老瘸子摇头,指着裂谷两侧:“这里是逻辑空洞边缘,空间结构本身就不稳定,强行绕行或寻找其他路径,很可能迷失在空间褶皱里,或者遭遇更诡异的逻辑陷阱。这条‘浮石路’,恐怕是唯一相对‘明确’的通道。”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