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在逻辑层面,才能“听”到那从管道厚重金属壁外传来的、沉闷而遥远的污染体嘶吼与逻辑污染潮汐的余波。每一次微弱的震颤通过管壁传来,都让紧贴其上的铁岩意识微微一紧。
他瘫倒在冰冷、布满灰尘和某种干涸粘液的管道底部,一动不动。精神力的枯竭和意志的透支,带来的是如同整个存在被彻底掏空、撕裂后的极致虚弱与麻木。眼前并非黑暗,而是一种空洞的、不断旋转的灰白色噪点,思维如同生锈的齿轮,艰涩地、断断续续地转动。
“心之种”的火焰近乎熄灭,只剩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余烬,在灵魂深处提供着最后一丝“存在”的锚定和温暖。“理之种”彻底沉寂,那冰冷的计算力仿佛随着能量一起冻结。“无之种”印记处则是一片死寂的空虚和麻木的钝痛。
只有怀中副册,以及紧握在另一只手中的那枚冷白色菱形薄片,还传来微弱的、稳定的冰冷触感,如同在提醒他,他还“在”,并且,还有未完成之事。
他必须恢复。
在这片被遗忘的管道里,在这被污染圣所包围的绝境中。
他强迫自己进入最深沉的冥想状态,不是去主动吸收什么(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可用的有序能量),而是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被动地、极其缓慢地,从副册和薄片那微弱的同源波动中,汲取着最基础的精神慰藉和稳定因子。同时,依靠自身那经历过无数次生死锤炼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意志,一点一点地收拢、凝聚着散乱的精神碎片。
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铁岩那空洞灰白的意识视野中,开始重新出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自我”的轮廓。剧痛和虚弱依旧如影随形,但至少,他重新“掌握”了自己的思维。
他首先检查身体(存在)状态。物理层面的伤势在之前的高强度对抗和污染冲击下被加剧,但更多的是精神层面和“逻辑结构”上的损伤。那些污染低语的碎片,如同细微的毒刺,依旧残留在意识的角落,不时带来阵阵刺痛和混乱的幻觉。他必须用“心之种”那微弱余烬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将其焚烧、驱散。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
在自我修复的间隙,他回忆着之前从控制台获取的“紧急数据疏散通道”结构图。路径清晰地烙印在记忆中:从当前管道向前约五十米,有一个向上的竖井;攀爬竖井后,进入另一条横向管道,沿途需要避开三个标注为“结构脆弱”或“能量泄漏”的点;最终,抵达一个被标记为“隔离阀门”的节点,打开阀门(可能需要权限或力量),后面就是通往“初始数据备份库”的最后一段通道。
路径并不复杂,但充满了未知。结构图是静态的,是灾难发生前的记录。如今过去了不知多少岁月,管道是否完好?竖井能否攀爬?隔离阀门是否还能运作?途中的危险标记点,现状又是如何?
而且,不能排除这条“紧急通道”本身,也已经被污染渗透,或者盘踞着其他东西。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精神力恢复了一点点,大概相当于巅峰时期的百分之五不到。但至少,可以支撑基本的移动、观察和应对突发状况。
铁岩缓缓坐起身,骨骼(意识层面的结构)发出无声的呻吟。他从贴身行囊(已经破烂不堪)中取出最后一支高效营养剂(旧纪元科技,效果惊人但所剩无几),小心地吸食了半支。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存在感知)扩散,略微驱散了虚弱感,但精神层面的疲惫依旧。
他拿出那枚菱形薄片,在绝对的黑暗中,仅凭触感和“无之种”那极其迟钝的、对“逻辑结构”的微弱感知,仔细探查着。薄片除了作为物理密钥,似乎并无其他特异之处,但其材质和内部隐含的、极其稳定的逻辑结构,让它在污染环境中如同一块“净土”,握在手中,能稍微抵御周围低语的侵蚀。
副册依旧沉寂,但对“不屈-07”信号源的感应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备份库”方向的、极其微弱的方位感。看来,信标已经完全被污染吞噬或损毁,其最后的“遗产”,就是指向这个可能保存着关键线索的避难所。
没有更多时间耽搁。每多待一秒,体力(存在稳定性)和精神力都在缓慢流失,外面污染体的动静也未必永远平息。
铁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感知上的)的四肢。他决定将恢复的这点力量,优先用于维持“心之种”的余烬和基本的感官敏锐度。“理之种”和“无之种”暂时不予激活,留作最后的底牌。
他开始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在黑暗的管道中摸索前进。
管道内部比预想的更加糟糕。地面(如果还能称之为地面)堆积着厚厚的、混合了金属锈屑、干涸有机质和某种发光微菌的粘稠污垢,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叽”声,并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腐坏气味。管壁上也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类似苔藓但触感冰冷的东西。空气(逻辑维稳场)滞涩沉重,带着浓浓的陈腐和隐约的……金属腥甜味。
前行了大约三十米,前方出现了第一个障碍——一堆从管道顶部坍塌下来的、混合着断裂线缆和扭曲金属板的障碍物,几乎堵死了四分之三的通道。
铁岩小心地检查。障碍物看起来已经凝固了很久,但结构并不稳定。他尝试从边缘相对疏松的地方,用手(小心翼翼地附着“心之种”的微薄意志力,防止被可能的残留能量或逻辑陷阱所伤)一点点清理、搬开。
过程缓慢而费力。在搬开一块较大的金属板时,色微光的多足甲虫!这些甲虫速度极快,如同潮水般涌出,朝着铁岩扑来!它们口器位置闪烁着微弱的逻辑干扰波,显然不是普通生物!
铁岩反应极快,身体向后急退,同时将手中那块刚搬开的金属板猛地向前一推、一拍!
“噗噗噗!”
大部分甲虫被金属板拍扁或扫飞,撞在管壁上,爆开一小团暗蓝色的能量火花和逻辑乱流。但仍有几只扑到了铁岩身上,口器狠狠扎向他手臂的防护层!
“滋啦——”
防护层被腐蚀出几个小洞,甲虫口器携带的逻辑干扰如同细针般刺入!铁岩闷哼一声,手臂传来灼痛和短暂的麻痹感,思维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滚开!”他低吼(意识波动),胸腔中“心之种”的余烬猛地一涨,炽热的意志力如同微型爆炸般从身体表面迸发!
“嗤嗤!”
那几只甲虫如同被丢入烈焰的冰块,瞬间僵直、干瘪、化作飞灰!
危机解除,但铁岩也消耗了宝贵的意志力,额头渗出冷汗(感知上的)。他警惕地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更多甲虫涌出,才继续清理障碍。
终于,清理出一个勉强能侧身挤过的缝隙。他小心翼翼挤过去,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一段路相对顺利,除了需要避开几处从管壁裂缝中渗出、散发着高热和刺鼻气味的暗红色粘稠液体(可能是某种腐蚀性能量或污染残留),以及地上一些疑似干涸血迹和破碎衣物的痕迹。
抵达竖井下方。这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垂直管道,内壁光滑,原本应该有升降梯或爬梯,但现在只剩下一些断裂的金属凸起和深深的锈蚀凹槽。抬头望去,上方一片漆黑,看不到顶。
攀爬。
这对于体力(存在稳定性)和精神都是巨大考验。铁岩将副册和薄片小心收好,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攀爬。
他利用那些锈蚀的凹槽和凸起,如同攀岩般一点一点向上移动。每上升一米,都异常艰难。管壁冰冷滑腻,有时借力点突然崩碎,身体悬空,全靠瞬间爆发的核心力量和意志稳住。下方是无尽的黑暗,坠落后果不堪设想。
精神力在持续消耗,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凝聚的存在感)开始酸胀、颤抖。污染低语趁着他注意力集中在攀爬时,再次变得清晰,试图干扰他的平衡感和方向感。
“向上……向上……”他紧咬牙关,将所有杂念摒除,眼中只有上方那片未知的黑暗。
不知攀爬了多久,就在他感觉力量即将耗尽时,头顶终于出现了变化——一个横向管道的入口,以及入口处微弱的、淡绿色的应急灯光!
到了!
铁岩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撑,将自己拉入了横向管道。
他瘫倒在管道入口处,剧烈喘息(意识波动)。攀爬消耗了太多,刚才恢复的那点力量又几乎见底。
但他不能停。根据记忆,这条横向管道需要穿过大约一百米,途中要避开三个危险点。
稍作喘息,他挣扎着站起,看向前方。管道相对宽阔一些,应急灯每隔十米一盏,提供着昏暗但稳定的照明。灯光下,可以看到管道壁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电路板般的纹路,有些地方还在极其微弱地流淌着淡蓝色的能量流光——这说明这条通道的某些基础系统,可能还在最低限度运转。
他小心翼翼前行。第一个危险点标注为“结构脆弱”,到达时发现是一段管壁严重变形、向内凹陷的区域,表面布满裂纹,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流动的、混乱的暗紫色光影和隐约的污染体轮廓。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紧贴着另一侧管壁,快速通过。
第二个危险点标注为“能量泄漏”。远远地,就能看到前方管道转角处,空气中弥漫着一层稀薄的、不断闪烁的电弧和淡绿色的能量雾气。靠近时,能听到“噼啪”的放电声,皮肤传来阵阵麻痹感。铁岩不敢靠近,观察发现,泄漏源是墙壁上一个破裂的能量导管接口。他尝试从稍远的地方,将一块较大的金属碎片(从地上捡的)扔了过去。
“轰!”
金属碎片触碰到能量雾气的瞬间,引发了小规模的连锁放电和爆炸!火光和电弧照亮了通道,狂暴的能量乱流四处冲击!
铁岩早有准备,躲在转角后,等爆炸平息,能量泄漏似乎因这次意外冲击而暂时减弱了一些,才抓住机会,以最快速度冲过了那片区域。
第三个危险点标注为“逻辑回响区”。这是最诡异的一段。管道本身完好,但走在其中,会听到清晰的、重复的、仿佛录音回放般的对话片段和机器运转声。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回荡在脑海中,内容大多是关于“实验数据”、“逻辑嫁接稳定性”、“观测之眼聚焦参数”等专业且急促的讨论,充满了焦虑和……隐隐的恐惧。声音的来源,似乎是管道墙壁内埋设的某些尚未完全损坏的逻辑记录水晶,在漫长岁月和污染环境下,发生了畸变,形成了这种顽固的“信息回响”。
这些回响本身没有攻击性,但却会严重干扰思维,让人不由自主地去“倾听”和“理解”那些破碎的信息,从而分散注意力,甚至可能被其中蕴含的旧日情绪所感染。
铁岩紧守心神,“心之种”的余烬化作一层薄薄的精神隔膜,将大部分回响隔绝在外。他强迫自己不去理解那些内容,只将其当作无意义的噪音,埋头快速通过。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由某种暗银色合金铸造的圆形阀门。阀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中央有一个清晰的手轮,旁边同样有一个不起眼的三角形圆点符号凹槽。
“隔离阀门”。
到了。
铁岩走到阀门前。他先尝试转动那个巨大的手轮。手轮纹丝不动,仿佛焊死了一般。他又尝试用力,甚至动用了“心之种”增强力量,依旧毫无反应。看来,要么是机械结构彻底锈死,要么就是有某种逻辑锁或能量锁。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角形圆点凹槽上。取出菱形薄片,比对一下,形状似乎吻合。
他犹豫了一下。在控制台使用薄片引发了警报。在这里使用,会不会再次触发什么?
但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将薄片小心地按入凹槽。
“咔哒。”
契合声响起。
紧接着,阀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尘封了无数岁月的齿轮和液压装置开始艰难运转的“嘎吱”声!手轮旁边的灰尘簌簌落下。
铁岩立刻尝试转动手轮。这一次,虽然依旧沉重无比,但可以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