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库的门在徽章扫描后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狭窄、灯光昏暗的通道。这里的空气更加闷热，机械运转的嗡鸣声也更加清晰，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过热金属和电离空气混合的刺鼻气味。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粗大的管道和密集的线缆束，许多地方的表层绝缘材料已经老化剥落，露出里面暗金色的传导芯线。
铁岩和凯因沿着通道快步前行，防护服的内置循环系统过滤着有些污浊的空气。凯因手中的身份徽章持续发光，为他们提供着基本的照明和权限验证。通道并非直线，而是有几个拐弯和向下的短阶梯。根据结构图显示，“外部作业平台”位于前哨站主体的“腹部”位置，有一个独立的、可以向外开启的密封舱门。
“这里的维护状态看起来不太好。”铁岩低声说，他的“理之种”在缓慢运转，评估着周围环境的能量流动和结构稳定性。许多管道的能量读数都处于极低或波动状态，线缆束中也检测到多处微小的能量泄露点。整个通道给人一种“苟延残喘”的感觉。
“前哨站应该是在‘方舟-γ’失事后，依靠备用能源和最低限度的自动维护程序运行至今。”凯因同样担忧，“几千年了，能保持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奇迹。希望作业平台和飞行器的状况不要太糟。”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通道尽头。一扇巨大的、带有复杂液压锁闭装置的圆形密封门挡住了去路。门上用褪色的黄色油漆写着：“外部作业平台-气闸舱-授权人员方可进入”。门旁的墙壁上，有一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控制面板。
凯因将徽章贴近面板。面板红光转绿，一阵低沉的“咔哒”声和液压放气声响起，沉重的密封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充满朦胧白色雾气的过渡舱室。冷冽的、带着金属和机油味道的空气从舱室内涌出。
两人进入气闸舱。舱室不大，大约十平米，墙壁上挂着几套看起来更加厚重、带有外部机械臂接口的旧式作业服（已经严重老化破损），还有一些工具箱的固定架（大多空置）。舱室另一头是另一扇圆形的、观察窗上凝结着水雾的密封门，那扇门外，应该就是作业平台本身。
气闸舱内侧的门自动关闭。舱顶的指示灯变成黄色，响起柔和的合成语音：“正在平衡气压与逻辑场……请稍候。”
等待的几十秒里，铁岩仔细检查了舱内残留的工具。在一个角落的固定架上，他找到了一柄仍然闪烁着暗淡能量光芒的、手臂长短的多功能维修臂。虽然能量指示条已经见红，但或许还能用。他将其取下，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感觉更像一件钝器。
“平衡完成。外部环境：逻辑边疆湍流区外围，逻辑场中度混乱，存在间歇性能量湍流。物理环境：微重力，接近真空，温度极低。建议进行外部作业时全程连接安全缆绳，并注意能量湍流预警。”合成语音提示道，同时外侧的密封门上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
“嗤——”
外侧密封门向一侧滑开。
刹那间，冰冷、死寂、同时又充斥着无形混乱咆哮的“感觉”扑面而来！尽管隔着防护服和头盔，铁岩和凯因仍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和不适，那是高度混乱的逻辑场对有序意识本能的排斥和侵蚀。防护服微微发亮，过滤着最直接的逻辑污染。
门外，是一个延伸出去的、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金属平台。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类似冰霜的白色结晶（可能是某种能量沉积物），边缘设置有简单的护栏和多个安全缆绳的固定环。平台整体似乎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但抬头望去，能看到上方极远处那宏伟壮观的、由无数逻辑晶格构成的“锚定通道”竖井壁，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而平台的“下方”和四周，则是……那令人心神俱颤的“逻辑边疆湍流区”！
从这里看出去，景象比在主控室屏幕上看到的更加震撼和恐怖。
那是一片缓慢旋转、翻腾、闪烁着无数混乱色彩和破碎光影的“海洋”。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纯粹的能量和概念的涡流。巨大的、如同星云般的暗红色逻辑乱流缓缓飘过；一道道刺目的、银白色的能量电弧在虚无中跳跃、炸裂；更远处，那些之前屏幕上看到的、山岳般庞大的“混沌兽”阴影，在这里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如同实质的恶意与疯狂，仅仅是注视，就让灵魂感到刺痛。而那个通往深层混乱边疆的入口漩涡，在这里看去更加巨大，像一只黑暗的巨眼，在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漩涡边缘流淌的七彩能量乱流如同沸腾的熔岩。
整个平台，就像怒海狂涛中的一片小小舢板，随时可能被吞噬。
但此刻，最吸引铁岩和凯因目光的，是平台前端、靠近边缘处，那个被固定在专用起降架上的“东西”。
那是一架通体哑光黑色、线条流畅锐利、形似某种大型鸟类骨骼与机械结合体的飞行器。它大约有十米长，翼展（如果那些可折叠的翼状结构算的话）收起状态也有六米宽。机身表面布满了细微的伤痕和烧蚀痕迹，许多地方的外壳板都有变形或修补的迹象。它静静地趴伏在起降架上，没有任何灯光，如同一只死去的、钢铁铸就的渡鸦。
“R-7‘渡鸦’型逻辑稳定短程作业艇……”凯因喃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看到老朋友般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忧虑，“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两人小心地踩着覆盖冰霜的平台，走向“渡鸦”。平台表面有些滑，微重力的环境也让步伐有些飘忽。他们来到飞行器旁。
凯因先绕着飞行器快速检查了一圈。起降架的固定锁似乎还算完好，但连接飞行器的几个能量和数据传输接口，大多已经断裂或严重锈蚀。飞行器的主引擎喷口和侧向稳定喷嘴都有明显的损伤痕迹。驾驶舱的透明舱盖上有一道长长的、边缘发白的裂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最关键的是，飞行器腹部的“逻辑稳定场发生器”核心模块的外壳，有一个明显的凹痕和烧焦的痕迹。
“外部损伤严重，接口损坏，稳定场发生器疑似受损。”凯因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凝重，“需要进入内部检查能源和核心系统。”
铁岩点头，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平台外的“湍流区”。虽然这里相对靠近前哨站的逻辑锚定通道，受到其秩序场的微弱庇护，但依然能感觉到混乱能量的冲刷。偶尔会有一小股彩色的能量乱流如同幽灵般从平台边缘“舔舐”而过，在金属护栏上留下淡淡的腐蚀痕迹。远处，一只形态模糊、长着无数触须状逻辑结构的“混沌兽”似乎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让铁岩瞬间感到脊背发凉。好在它似乎对前哨站这个“秩序钉子户”兴趣不大，慢悠悠地游开了。
凯因找到了飞行器侧面的应急手动开启阀。阀盘锈得很死，铁岩用维修臂卡住，两人合力才将其拧动。
“嗤——”
一股陈腐的、带着机油和电路板烧焦味道的空气从打开的舱门涌出。驾驶舱内部空间狭小，只有前后两个座位。操作面板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许多屏幕已经破裂，指示灯全部熄灭。座椅上的皮革（或类似材料）已经脆化龟裂。
凯因坐进驾驶位（前座），快速拂去主控制面板上的灰尘。他尝试按下几个物理开关，没有任何反应。他将身份徽章插入控制台侧面一个专用的凹槽。
控制台内部传来几声轻微的“噼啪”声，几块屏幕闪烁了几下，亮起了极其暗淡的、布满雪花和干扰条纹的光。一个断断续续的、失真的合成语音响起：
“系……统……检测……到……授……权……徽章……尝试……唤醒……”
“能源……核心……状态：严重……不足……剩余……百分……之……三……”
“逻辑……稳定……场……发生器……模块……离线……损……坏……率……估……计……百分……之……六……十……”
“主……推进……器……状态：待检……侧向……推进……阵列……部分……失效……”
“导航……与……环境……感知……系统……部分……功能……可……用……”
“总体……评估……飞行……器……当前……状态……不……具备……安全……航行……能力……”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能源即将耗尽，最重要的逻辑稳定场发生器损坏大半，推进系统也有问题。这架“渡鸦”简直是个勉强拼凑起来的废铁。
凯因的脸色很难看：“百分之三的能源……只够维持基础系统唤醒和短距离的舱内维生。稳定场发生器损坏超过一半，意味着一旦进入高混乱区域，防护能力会急剧下降，甚至可能完全失效。推进系统也有问题，机动性会大打折扣。”
铁岩没有立刻失望，他问道：“维修的可能性？前哨站有没有备件？纳米维修单元能修复多少？”
凯因调出飞行器的结构图和维修手册（存储在徽章关联的数据里）：“稳定场发生器的核心部件是定制化的高精度逻辑晶格阵列，前哨站不太可能有完整备件，或许有一些基础替换模块……需要去设备库深处的备件舱找找看。纳米单元可以修复部分结构损伤、线路和常规机械部件，但对逻辑晶格阵列这种高度精密的东西，修复效果有限，最多能稳定住现有状态，防止进一步恶化。”
“能源呢？前哨站能不能给飞行器补充？”
“理论上可以，作业平台有对接能源补充接口，但……”凯因看向平台一侧，那里有几个类似加油站油枪的机械臂，但大多数已经断裂或耷拉着，“接口可能也损坏了，而且补充能源需要时间，也需要前哨站能源核心有足够余量。现在风暴临近，能源核心可能也在优先保障防御系统和逻辑锚定通道。”
时间，资源，技术……难题一个接一个。
铁岩的大脑飞速运转。“理之种”提供着冷静的分析：飞行器是必须的，没有它，计划无从谈起。那么，核心问题是优先级。
“第一，能源。必须立刻尝试补充，哪怕只能补充一点。检查对接接口，如果有损坏，用纳米单元和维修臂尝试紧急修复。同时，请求影梭在主控室评估前哨站能源状况，看能否分配一部分给作业平台。”
“第二，稳定场发生器。这是我们在外面生存的关键。立刻去设备库寻找可能的备件或替换模块，同时用我们手上的纳米单元尝试修复和加固现有阵列，不求完全恢复，只求在关键航段（比如穿越最混乱的流隙时）能提供几分钟的稳定防护。”
“第三，推进和导航。优先确保主推进器能工作，侧向推进可以暂时放弃一部分。导航和环境感知系统必须尽可能修复，我们需要它来配合‘理之种’和主控室的预测，寻找能量流隙。”
“我们分头行动。凯因，你更熟悉系统和维修，你留在这里，尝试启动飞行器的深度自检，确定具体的损坏清单，同时准备能源对接。我去设备库寻找备件。”
“明白！”凯因也知道这是唯一办法，立刻开始操作。
铁岩将多功能维修臂和两管纳米单元留给凯因，自己转身快步返回气闸舱，重新进入前哨站内部，朝着设备库深处走去。
设备库比想象中更大，是一个多层挑高的仓储空间。高高的金属货架上，整齐地（或者说曾经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大小不一的密封箱、零件盒和仪器设备。但许多货架已经倒塌，零件散落一地，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奇怪的晶状沉积物。空气中有一种陈腐的金属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
铁岩根据凯因通过徽章共享过来的结构图和备件可能存放区域标识，快速在凌乱的仓库中搜寻。他的“理之种”辅助扫描着货架上的标签和能量特征。
“通用逻辑晶格稳定模块……不是这个。”
“推进器燃料催化剂……过期的。”
“环境传感器阵列……损坏的。”
……
搜寻了大约十分钟，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这里不可能有可用备件时，在一个角落的、被半面倒塌货架压住的强化合金储物柜前，他停下了脚步。储物柜表面有一个模糊的三角圆点标志，旁边用旧纪元文字写着：“高精度逻辑器件-校准与备份-γ7观测站专用”。
就是这里！
铁岩用力搬开倒塌的货架（微重力下省力不少），露出储物柜的电子锁。他用副册靠近，副册微微发热，但锁没有反应。可能需要特定权限或密码。
他想到了凯因的徽章，但徽章在凯因那里。他尝试用“心之种”去感应储物柜的逻辑锁结构——那是一种极其精密的、与“方舟-γ”核心权限绑定的逻辑加密。
就在他集中精神时，他右手掌心那片“无之种”损毁留下的空洞，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刺痛感？不，不是痛，而是一种类似于“共鸣”的悸动！仿佛那沉寂的空洞本身，对储物柜锁内部某种特定的、关于“否定”或“干扰”的逻辑结构，产生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