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部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微不足道的机动调整,都会在“渡鸦”破损的躯体内部引发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和能量回路的痛苦痉挛。主推进器的毁灭性损毁不仅剥夺了主要的动力来源,更严重破坏了飞行器的能量平衡与结构应力分布。现在,他们只能依靠几台残存的、功率不均的侧向推进器和姿态调整器,进行着极其笨拙和低效的“滑翔”。
导航屏幕上,代表“渡鸦”的红色光点,正以一种缓慢而飘忽的姿态,艰难地向着那个标注为“流隙B2”的淡蓝色坐标点挪动。距离:一百五十五逻辑尺度。时间窗口:七十八秒。
七十八秒。对于状态完好的“渡鸦”而言,这段距离不过是一次轻松的短途冲刺。但现在,却如同横亘在天堑彼端的幻影。
“左侧三号侧推输出不稳定,脉冲频率异常!右侧二号侧推响应延迟增加百分之五十!尾部姿态调整器……只剩一组还能勉强工作,但只能提供偏航力矩,无法控制俯仰!”凯因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焦虑和痛苦。他面前的监控屏幕一片狼藉,超过一半的参数条是刺目的红色,剩下的也大多在黄色警告区徘徊。他强忍着内脏的翻腾和头部被信息过载冲击的胀痛,手指在破损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游移,尝试稳定那些濒临崩溃的系统。
能源读数:百分之七点三,并且仍在缓慢而坚定地下滑。能源核心因为之前的过载和非法转接,也受到了损伤,转换效率大打折扣。
铁岩紧握着已经有些松动的操纵杆,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混乱的虚空。他的“理之种”如同过度运转后濒临烧毁的芯片,计算力断断续续,提供的信息支离破碎,勉强能勾勒出航线和周围大型能量体的相对位置。“心之种”的锚定感也削弱了许多,那股顽强的意志仍在,但如同风中残烛,消耗巨大。
而右手掌心……那片空洞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灼痛或刺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麻木感”,仿佛那片区域的“存在”本身,正在变得稀薄、透明,或者说,正在与周围某种更深邃、更本源的东西……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同步”。之前那一次仓促的、不成熟的“定义反击”,似乎耗尽了他某种未知的潜力,也永久地改变了那里的一些东西。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
“后方,四个畸变体重新开始移动。”影梭的声音从外部传来,比之前更加虚弱,但依旧清晰,“‘万象归零者’速度最慢,损伤似乎限制了它的机动性。干扰型畸变体在侧翼游弋,但干扰波动强度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偷袭型畸变体……似乎在重组触须,但进度缓慢。解析型畸变体……它离我们最近,移动速度也最快,它的‘审视’数据流……一直在试图连接我们的外部接口,特别是队长你之前发出攻击时能量逸散的残留区。”
解析型畸变体的优先级最高。它似乎对铁岩,或者说对铁岩刚才展现出的那股不稳定的力量,产生了最大的兴趣。那银灰色的数据流如同无数条贪婪的毒蛇,在“渡鸦”翻滚失控的尾迹中穿梭、试探,寻找着渗透的缝隙。
“能干扰它吗?哪怕减缓它的追踪速度?”铁岩问,目光没有离开前方越来越近的流隙窗口坐标。那里,一片区域的空间结构正开始产生微妙的涟漪,预示着短暂的“平静走廊”即将形成。
“我……试试。”影梭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积攒力量。然后,铁岩和凯因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坚韧的意志波动,从“渡鸦”背部的方向散发出去。这波动并非攻击,也非防御,更像是一种“误导”和“污染”——影梭将她所经历的、感知到的战场混乱信息、能量乱流的无序频率、以及自身承受痛苦时产生的负面精神碎片,混合在一起,如同泼洒出一桶污浊的油漆,主动投向那些延伸过来的银灰色数据流!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技巧,甚至有些粗陋,但在当前情况下,却出奇地有效。
那些银灰色的数据流在接触到这团混乱、无序、充满“噪声”的信息污染时,明显迟滞了一下,仿佛精密的仪器突然被灌入了泥沙。解析型畸变体“身躯”上的那些眼睛孔洞,光芒闪烁的频率也变得有些紊乱。它不得不暂时放缓了追踪速度,分出一部分“算力”去处理或过滤这些干扰信息。
为“渡鸦”争取到了宝贵的十几秒喘息时间。
“距离流隙窗口:六十逻辑尺度。时间窗口:四十二秒。”凯因报出最新数据,声音因为希望而略微拔高,“按照当前速度……刚好能赶上!但切入角度需要精确调整,我们现在机动性太差,一次调整不到位就……”
“没有第二次机会。”铁岩打断了凯因的话,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凯因,报告所有还能工作的推进器剩余推力矢量,以及最后一次姿态调整的预估效果。我要一次性计算出最终切入轨迹。”
“左三侧推,推力残余百分之三十七,矢量方向可调范围正负十五度。右二侧推,推力残余百分之二十二,响应延迟零点八秒,矢量方向固定。尾部姿态调整器组,仅剩偏航力矩,强度……不稳定,预估在标准值的百分之十到四十之间波动。”凯因快速汇报着,同时将数据输入辅助计算模块。
铁岩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沉入“理之种”残存的计算力,以及自己对飞行器当前状态的微妙感知中。他不再是简单地操控,而是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动态的、充满变量的物理模型,模型的核心,是这架伤痕累累、动力失衡、随时可能解体的“渡鸦”,目标,则是前方那个正在形成、稍纵即逝的时空“窄门”。
混乱的能量流、追击的畸变体、破损的推进器、不稳定的响应……无数参数在意识中疯狂碰撞、组合、排除。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凯因,听我指令,精确执行,没有修正余地。”
“明白!”
“十秒后,左三侧推,矢量向右偏移十二度,最大推力输出,持续时间一点五秒。”
“五秒后,右二侧推,以最大延迟响应方式,执行一次零点三秒的脉冲点火。”
“同时,尾部姿态调整器,启动,全力向左偏航,无论输出强弱,持续到我的下一个指令。”
“所有操作,执行完毕后立刻关闭对应推进器能源,将所有剩余能源集中到基础维生和稳定场残余功率(如果有的话)上。”
一连串指令快速而清晰。凯因甚至没有时间去理解其中的深意,只是如同条件反射般,将手指悬停在对应的虚拟按钮上方,眼睛死死盯着倒计时。
十、九、八……
“渡鸦”在混乱的能量涡流中微微颤抖,如同濒死的巨鸟。
七、六、五……
解析型畸变体似乎处理完了干扰信息,银灰色的数据流再次加速延伸而来,距离“渡鸦”尾部已不足五十逻辑尺度!
四、三、二……
流隙窗口的坐标点,那片空间的涟漪已经清晰可见,一道极淡的、由相对稳定能量流构成的“走廊”入口,正在缓缓打开!
“一!执行!”
凯因的手指如同弹奏死亡乐章般按下。
“嗡——噗嗤——!!”
左三侧推爆发出最后的、不稳定的怒吼,幽蓝带红的尾焰喷出,推动着机体向预定方向偏移。几乎是同时,右二侧推那迟来的脉冲点火也到了,虽然微弱且时机略有偏差,但却诡异地与左推力的某个分量形成了短暂的力矩平衡。
紧接着,尾部姿态调整器发出挣扎般的“嘎吱”声,一股虽然微弱但方向明确的偏航力矩作用于机体后部。
三种力量,在铁岩精确到毫秒的算计和凯因分毫不差的执行下,于“渡鸦”这具破损的躯体上,产生了一个极其复杂、却也极其精妙的综合效应!
只见“渡鸦”并未进行大幅度的转向或加速,反而以一种近乎“侧滑”和“翻滚”相结合的、极其别扭却又带着某种诡异流畅感的姿态,如同醉汉的踉跄,又似落叶的飘旋,斜斜地、险之又险地擦着流隙窗口形成时边缘最不稳定的能量乱流,一头扎进了那条刚刚稳定下来的“走廊”入口!
“成功了?!”凯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滋啦——轰!”
就在“渡鸦”大半个机身没入流隙的瞬间,那道一直紧追不舍的银灰色数据流,也终于触碰到了“渡鸦”尾部破损最严重的外壳!
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深入骨髓的“侵蚀”感,瞬间顺着数据流的连接,蔓延开来!
铁岩、凯因,甚至外部挂载的影梭,都同时感到一股冰冷的、仿佛要将他们的记忆、思维、乃至存在本质都“扫描”、“复制”、“解析”一遍的恐怖力量,试图侵入他们的意识!
这是解析型畸变体的终极手段——“存在归档”!它要的不是毁灭,而是“理解”和“记录”,将目标的一切信息,化为自身数据库的一部分!
“不——!”凯因发出痛苦的闷哼,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碎冰和钢针。
影梭那边的通讯瞬间被强烈的干扰噪音淹没,只能听到她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吼。
铁岩也遭到了最猛烈的冲击。但他右手掌心那片冰冷的“麻木”空洞,在这一刻,再次产生了反应!不再是之前的灼痛或悸动,而是……一种近乎“饥饿”的“吞噬”欲望!
那试图侵入他意识的、冰冷而有序的解析力量,在接触到那片“无”之空洞的边缘时,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深邃的虚无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一部分!不是抵抗,不是驱散,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否定”与“湮灭”!仿佛那片空洞本身,就是“解析”与“归档”这种有序行为的天然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