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了废墟结构的遮蔽,“黑鸢”真正暴露在深层混乱边疆那无边无际、物理与逻辑法则都暧昧不明的虚空之中。与外层“逻辑边疆湍流区”那种狂暴、喧嚣、色彩斑斓的能量混乱不同,这里的“混乱”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寂静、也更加令人心悸的“稀薄”与“无序”。
导航屏幕上的星空背景,那些遥远闪烁的“星光”,并非真正的恒星,而是破碎的法则碎片、凝固的概念火花、或者其他难以名状的存在遗骸散发出的信息辐射。它们的光芒冰冷、恒定、不带任何温度,也无法提供方向感,只会加深旅人的孤寂与渺小。
“黑鸢”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巡航着。主推进器受限的功率让它无法进行任何像样的加速,只能维持着一个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基础速度。环境扫描显示,周围的逻辑场强度在“极低”到“低”之间波动,如同平静海面下难以察觉的暗流。物理参数(如引力常数、真空介电常数等)也在一个极宽的范围内随机起伏,导致“黑鸢”的惯性导航和部分传感器读数时不时出现微小的偏差,需要系统不断进行微调。
驾驶舱内,维生系统的低鸣和偶尔的设备提示音构成了唯一的声音背景。铁岩靠在主驾驶位上,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在暂时脱离紧迫危险后变得更加鲜明。但他不敢完全放松,目光始终在几个关键屏幕之间游移:航行状态、能源消耗、环境监测,以及最重要的——凯因和影梭的生命体征。
能源:19%,并且以每分钟约0.1%的速度缓慢但稳定地下降。维生系统、基础维力场、最低限度的导航和控制系统都在持续消耗。按照这个速度,他们无法支撑七个小时的航程。必须在能源耗尽前找到补给,或者抵达目标。
凯因和影梭的状态依旧维持在最低限度的稳定,没有恶化,也毫无苏醒的迹象。影梭注射了逻辑稳定剂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冻结”状态,生命体征波动极其微弱,但暂时没有滑向死亡的迹象。凯因则更像是在深度昏迷中自然衰竭,消耗着体内最后的储备。
时间,对他们所有人而言,都是最紧迫的敌人。
铁岩尝试与“黑鸢”的系统进行更深层的交互,寻找是否有节能模式或者可以暂时关闭的非关键系统。他调出了详细的能源分配列表。维生系统(为三人提供基础支持)是耗能大户,占了总消耗的45%。基础环境防护力场占30%。导航与控制系统(包括应急自适应后的动力管理)占20%。剩余5%是设备自身待机和损耗。
维生系统不能动。环境防护力场……在这片逻辑稀薄但并非无害的虚空中,关闭防护的风险极高,微小的逻辑乱流或未知辐射都可能对重伤员和他们自己造成不可逆的侵蚀。导航和控制系统是航行的根本。
似乎没有可以大幅削减的空间。
除非……降低维生系统的输出标准?或者,将环境防护力场的强度再调低一些?
这两个选择都充满了风险。降低维生标准,可能加速凯因和影梭的伤势恶化。降低防护力场,则可能让他们暴露在未知的环境危害中。
就在铁岩权衡利弊,感到一阵无力时——
“嗡……”
一种极其细微、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低鸣声,毫无征兆地,开始在驾驶舱内回荡!
不是来自外部,也不是来自“黑鸢”的任何系统!这声音似乎直接穿透了飞行器的外壳和防护力场,在意识中响起!
铁岩瞬间绷紧了身体,警惕地扫视四周。舱内一切如常,设备指示灯稳定,屏幕数据正常。
但那低鸣声确确实实存在着!它并非连续的声响,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仿佛古老钟摆锈蚀后艰难摆动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呢喃。
这呢喃声与之前在“坐标归档点-γ”大厅中听到的“低语”有些相似,但又截然不同。γ点的低语充满了扭曲的诱惑和恶意的侵蚀,试图瓦解意志、篡改定义。而现在听到的这个呢喃,则更加……空洞,苍凉,仿佛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和情感的空壳,在无意识地重复着某个早已失去意义的音节。
而且,这声音的源头,似乎并非固定。它时而感觉来自左舷外的黑暗,时而又像是在右后方极远处回荡,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黑鸢”的被动环境扫描系统,并未捕捉到任何明显的能量源或实体信号。仿佛这声音本身就是这片虚空“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但铁岩知道,在深层混乱边疆,任何“异常”都绝非偶然。尤其是这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声音。
他尝试集中精神,用“心之种”的力量去屏蔽这烦人的呢喃。效果有一些,但无法完全隔绝。这声音似乎能绕过常规的精神防御,直接与意识底层的某些东西产生共鸣。
更让他不安的是,随着这虚空呢喃的持续,他右手掌心那个冰冷的“点”状印记,再次传来了反应!
不再是之前那种与地底“定义熔炉”共鸣的悸动,而是一种更加被动、更加……“应和”的感觉。仿佛这印记本身,就是一个微小的、不完整的“接收器”,正在被动地接收、放大着虚空中这种无意义的呢喃。
随着印记的“应和”,那股从右臂蔓延开来的冰冷麻木感,似乎……加剧了!
之前还主要局限于小臂和手掌,现在,铁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寒意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肘关节以上蔓延!手臂的肌肉控制变得更加迟滞,手指的细微触觉几乎完全丧失。他尝试活动右臂,关节处传来生涩的、仿佛锈蚀齿轮转动的摩擦感。
这不对劲!这虚空中的呢喃,似乎在催化他右臂印记的异变!
他立刻查看“黑鸢”的医疗监测模块(虽然简陋)。系统对他身体的扫描显示,右臂区域的体温(如果还有标准体温概念的话)显着低于其他部位,肌肉和神经的电信号活动极其微弱且混乱,局部组织的“存在强度”读数也呈现出不正常的衰减趋势。
这种“存在强度”衰减,与之前被阴影触须侵蚀时的感觉有些相似,但更加缓慢、更加“自然”,仿佛不是外敌攻击,而是他自身的一部分,正在从“存在”的层面上被一点点地“稀释”或“冻结”。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铁岩的心脏。他不知道这异变最终会怎样。整条手臂失去知觉?还是蔓延全身,将他变成一个冰冷的、失去自我的空壳?亦或是……与那虚空呢喃同化,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
必须想办法阻止,或者至少延缓!
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右手掌心的印记上。既然它能“应和”呢喃,那能否……主动去“干扰”或“屏蔽”它?用他的意志,强行改变印记的“接收”状态?
他尝试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用“心之种”的锚定光芒,去“包裹”那个冰冷的点,隔绝它与外界虚空呢喃的联系。
起初毫无效果。那印记冰冷而顽固,对“心之种”的光芒似乎毫无反应。
但铁岩没有放弃。他回忆起在γ归档点终端前,最后时刻爆发的、源于自身存在本质的“否定”意志。那种感觉,与“心之种”的坚守不同,更加决绝,更加……具有“破坏性”和“排他性”。
他不再试图“包裹”或“温暖”那印记,而是将意志凝聚成一道尖锐的、纯粹的“拒绝”——拒绝被同化,拒绝被侵蚀,拒绝这冰冷蔓延的命运!
“这是我的手臂!我的存在!滚开!”
无声的咆哮在意识中激荡!
刹那间,右手掌心的冰冷印记,仿佛被这强烈的“拒绝”意志刺痛,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持续不断的、与虚空呢喃的“应和”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中断!
同时,蔓延的冰冷麻木感,也似乎停滞了一瞬!
有效!虽然只是暂时的中断,但证明他的意志能够影响这印记!
但这种方法消耗巨大。仅仅是刚才那一下强烈的意志爆发,就让铁岩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本就疲惫的精神力如同被抽走了一大块。他不可能持续不断地进行这种高强度的意志对抗。
他需要更持久、更有效的办法。或许……焦黑书册中记录的“纪元余烬”共鸣力量,能有帮助?那毕竟是相对有序、正面的力量。
他取出怀中的书册,将左手按在封面的暗银色锁形印记上,尝试引导其中蕴含的、微弱但精纯的“纪元余烬”能量,通过自己的身体,流向右手臂。
温暖、古老、带着悲悯与坚守意志的能量流,如同溪流般缓缓流入右臂。
效果立竿见影!蔓延的冰冷感如同遇到了阳光的冰雪,开始缓慢消退!虽然无法根除掌心那个冰冷的点,也无法完全恢复手臂的感觉和控制力,但至少遏制了恶化的趋势!手臂肌肉的僵硬感有所缓解,肘关节以上的冰冷蔓延也停止了。
书册的能量如同对症的解药!但铁岩能感觉到,书册中封存的能量也并非无限。这种“驱散冰冷”的消耗很大,按照现在的速度,书册的能量可能支撑不了太久。
他必须找到平衡:用书册的能量维持右臂状态不再恶化,同时节约使用,支撑到抵达哨站。并且,必须尽量避免再听到那虚空的呢喃,减少印记被“应和”催化。
他尝试让“黑鸢”调整航线,看能否避开那呢喃声似乎比较强烈的区域。但导航系统显示,航线周围的逻辑环境读数基本一致,那声音似乎无处不在,只是强度略有起伏。
无法完全规避。
他只能尽量减少自己的“接收”。他降低了对环境的主动感知,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航行数据和同伴状态上,用“心之种”在意识外层构建一个更厚实的“过滤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