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又到了集训的时间。
“老王饺子馆”的包厢里,最后一只三鲜馅的饺子被百里胖胖的筷子精准捕获。
他将那只圆滚滚的饺子在陈醋里滚了一圈,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发出一声满足到灵魂深处的长叹。
桌上杯盘狼藉。
几瓶高度数的白酒已经见了底,透明的瓶身在灯光下折射出狼藉的光。
这顿饭,名义上是为林七夜几人饯行。
实际上,更像是一场迟到了许久的团圆饭。
136守夜人小队的成员,加上林七夜、白厄、百里胖胖、曹渊和沈青竹,所有人都在。这是极为难得的一次齐聚。
饭局的气氛,从最初推杯换盏的热闹喧嚣,在酒精与时间的催化下,一点点沉淀。
酒意微醺,话也说得七七八八。
那股独属于短暂假期的,松弛而温暖的感觉,正一丝一缕地从空气中抽离。
傍晚的夕阳,将橘红色的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杯盘狼藉的桌面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回了集训营,都机灵点。”
陈牧野开口,打破了包厢里逐渐凝固的宁静。
他的目光是一道锋锐的直线,先是扫过林七夜,再扫过曹渊,最后在百里胖胖和沈青竹那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上,一一停顿。
“真正的战场,比你们在假期里遇到的要残酷一百倍。”
“放心吧,队长。”
林七夜点头。
他的眼神清澈,倒映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坚定得没有一丝杂质。
这个假期发生的一切,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能理解这句话背后浸透的鲜血与重量。
赵空城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他猛地一把勾住林七夜的肩膀,大半个身子都挂了上去,嘴里喷出的浓重酒气几乎能把人熏倒。
他挤眉弄眼,声音大得像是生怕包厢外的人听不见。
“小子,有空多跟你哥请教请教,争取早日也能把人‘回炉重造’!”
白厄的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林七夜的脸皮也跟着扯动,挤出两声干笑。
“回炉重造”。
这个词,从赵空城这张大嘴里吼出来,总能让人立刻联想到某些过于耀眼,以至于无法直视的画面。
比如,一个人被无穷的伟力压缩成一个光点。
或者,从存在的概念上被直接抹除。
他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瞥向身旁的白厄。
白厄正喝着一杯可乐,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正听着温祈墨说着什么。
哎,自家老哥是真的帅啊……
林七夜的心里冒出这么一句。
自己的运气,也是真的好到离谱。
白厄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自家门前。
这也太巧了吧。
这也太幸运了吧。
告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饭馆外,夕阳的余晖将众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彼此交错,又彼此分离。
晚风带着初春独有的凉意,吹散了众人身上最后的酒气,也吹来了离别的萧索味道。
“走了。”
陈牧野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
吴湘南、红缨、赵空城、温祈墨等人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眼中的情绪却是一致的。
没有更多的嘱咐。
没有缠绵的道别。
守夜人之间的告别,总是如此简洁。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次挥手,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黑色的大巴车无声地滑入城市的车流,将136小队众人逐渐缩小的身影,彻底甩在了身后。
车门关闭。
“嗡”的一声轻响,将窗外所有的喧嚣与霓虹,都隔绝开来。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现在,只剩下白厄一行人。
百里胖胖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几乎是瘫在了宽大的座椅上,嘴里还在咂摸着三鲜馅饺子混合着陈醋的余香。
他又胖了不少。
他吃撑了,连说话的力气都被胃里的食物给挤占了。
曹渊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近似冥想的状态。
他的气息,比假期之前更加内敛。
虽然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百里胖胖那卷“封印之卷”,已经成了曹渊专属的……锁。
沈青竹靠着窗,一言不发。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看着那些在视野中飞速倒退的街景。
商店的招牌,路灯的光晕,行人的轮廓,一切都化作模糊的色块。
假期,结束了。
林七夜向后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放假的这几天,他听说了其他新兵的遭遇。
古神教会这次蓄谋已久的袭击,目标并不仅仅是他们几个。
只是主要目标是他跟百里胖胖而已。
沧南市所有在休假的新兵,无一例外,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精心策划的伏击。
那是一场覆盖了整座城市的血腥猎杀。
而守夜人高层将计就计,以所有新兵作为诱饵,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发动了一次代号为“引蛇出洞”的雷霆清剿。
行动很成功。
盘踞在沧南市多年的“信徒”组织,连同他们经营多年的地下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
但代价是,几乎所有的新兵都见了血。
有人重伤,至今还在医院。
有人死里还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林七夜在返程前,见过几个同样结束假期,准备归队的同期生。
他们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隔着衣服都能闻到淡淡的药味。
但真正改变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种属于学生的,未经世事的青涩与天真,被一种冷硬的东西彻底敲碎,然后重塑。
那是真正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后,才会沉淀在眼底的东西。
经过这一出,所有人都成长了。
或者说,被迫成长。
那场短暂又真实的“新年”,那片刻的安宁与温暖,就像一场在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绚烂烟火。
在他们每个人的生命中炸开,留下最明亮的印记,然后迅速归于平静,只剩冰冷的现实。
林七夜缓缓睁开眼。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白厄从袋子里拿出那件白色毛衣时的场景。
浮现出那串裹着晶莹糖衣,酸甜到让人眯起眼睛的糖葫芦。
浮现出中心广场上,那个穿着红色新衣,举着五彩风车,仰头看得入迷的小女孩。
那些画面,温暖得不真实。
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严酷的训练,和将来无法预知的,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林七夜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白厄。
他正靠着窗,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晚霞。
车子已经驶离了市区,进入了通往集训营的高速公路。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瑰丽的色彩,从最炽热的橙红,过渡到温柔的粉紫,再蔓延至天顶静谧的靛蓝。
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天际。
那漫天绚烂到极致的色彩,尽数倒映在白厄那双湛蓝的瞳孔里,流转,燃烧。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侧脸的轮廓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他的嘴角,微微地上扬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