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冬,十一月末的黄昏。
两仪殿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窗隙渗入的凛冽寒意。李世民搁下批阅奏章的硃笔,揉了揉微胀的额角。案上堆积的文书已处理大半,多是关於河东道雪灾賑济、江南漕运疏通等年末紧要政务。便是他这般勤政不輟的君主,面对这些繁剧事务,也感到了些许疲惫。
正欲传唤內侍奉茶稍歇,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隱约的爭执声。值守的千牛卫大將军疾步入內,单膝跪稟:“陛下,譙国公柴绍携其子柴令武在殿外求见,称……称有冤情需上达天听,直闯宫禁,臣等阻拦不及。”
李世民眉头微蹙。柴绍是他姐夫,平阳昭公主的夫君,虽因公主早逝而渐趋低调,却仍是朝中重臣,爵封国公。这般不顾礼仪、直闯宫禁,怕是真的出了急事。
“宣他们进来。”
片刻后,柴绍拉著一个锦衣少年疾步入殿。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此刻却鼻青脸肿,左眼乌青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渗著血丝,走路时右腿一瘸一拐,显然是遭人痛殴过的惨状。
“陛下!”柴绍拉著儿子扑通跪倒,声音里压抑著怒气,“臣柴绍,携犬子令武,恳请陛下为我父子做主!”
柴令武也跟著叩首,却因牵动脸上伤口,疼得齜牙咧嘴,眼中满是委屈与愤恨。
李世民的目光在柴令武脸上扫过,面色平静无波:“平身。究竟何事,说来听听。”
柴绍起身,却未让儿子起来,愤然道:“陛下,臣今日要状告长安西市『万兽园』的主人!此人纵容恶僕行凶,当街殴打朝廷勛贵子弟,致令武重伤至此,简直无法无天!”
“万兽园”李世民看向侍立一旁的王德。
王德连忙躬身,压低声音回稟:“陛下,这万兽园……老奴有所耳闻。据说是冠军侯名下的產业。”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柴绍显然已从王德的神情变化中猜到了什么,却仍不依不饶:“陛下!那园主纵是皇亲国戚、勛贵重臣,也该遵王法、守礼制!光天化日之下,纵容恶僕將令武打成这般模样,分明是藐视朝廷纲纪,藐视陛下天威!”
“柴绍,莫要急躁。”李世民声音依旧平稳,“你將事情始末,细细道来。”
柴绍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气,开始讲述。
原来这“万兽园”是长安西市近半年来兴起的一处热闹场所。园主不知从何处门路,竟从西域、南海甚至更远的崑崙洲贩运来各种奇珍异兽——威猛的雄狮、吊睛白额猛虎、迅捷如风的猎豹、皮糙肉厚的犀牛,更有肤色黝黑、力大无穷的崑崙奴。园主別出心裁,定期举办“斗兽”之戏:有时是猛兽相搏,有时是崑崙奴角力,最刺激的则是人与兽的对决。
这些血腥刺激的表演本就极吸引眼球,园中更开设了赌局,观眾可押注输贏。一时间,长安城中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皆趋之若鶩。万兽园门庭若市,据说日进斗金,已成西市最赚钱的营生之一。
三日前,柴令武与几位勛贵子弟同去万兽园观戏。那日恰是一场崑崙奴与孟加拉虎的搏斗。柴令武年少气盛,押了重注在那崑崙奴身上。谁知那崑崙奴临场怯战,被猛虎所伤,败下阵来。柴令武输了大笔钱財,心中不忿,便借著酒意闯到后台,非要那受伤的崑崙奴“再战一场”,想藉此挽回损失。
园中管事好言相劝,说那崑崙奴伤势不轻,需静养医治。柴令武哪里肯听,不仅破口大骂,还动手推搡管事。爭执间,不知从何处冒出几名黑衣护卫,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三下五除二便將柴令武及其隨从打翻在地,像扔麻袋般扔出了万兽园。
“陛下!”柴绍说到此处,声音愈发激动,“令武纵然有错,也不过是少年意气,言语衝突罢了。那园主纵容护卫下此重手,分明是没將我们柴家放在眼里!臣今日斗胆,恳请陛下主持公道,严惩凶徒,查封那等藏污纳垢、败坏风气的所在!”
殿中一时寂静,唯有炭火嗶剥作响。
李世民听完,並未立即表態。他重新看向王德:“这万兽园,当真是冠军侯的產业”
王德躬身更低了些:“回陛下,地契文书上確是冠军侯名下。不过……老奴打听过,侯爷从未亲自过问园中日常事务,全权交由一位姓马的管事打理。那位马管事原是侯爷麾下亲兵,涇州之战时因护主断了一臂,退役后便被侯爷安置,给了这个差事。”
“赌局呢也是李毅准的”
“这……”王德斟酌著措辞,“万兽园开张时,曾在京兆府备过案。赌局之事,虽未明言准许,却也未明令禁止。如今长安城中类似的博戏之所不止一家,酒肆、邸店中私下设赌的更是寻常。只是万兽园因场面新奇、赌注最大,故而最为惹眼。”
李世民若有所思。
他了解李毅。这三年来,李毅低调得几乎让人忘记他的存在。一个连朝堂议事都极少发言、深居简出的人,会在西市开这样一处招摇惹眼、易生是非的產业还纵容手下殴打勛贵子弟
这不像是李毅一贯的行事作风。
可柴绍言之凿凿,柴令武的伤也是实实在在的。
“柴绍,”李世民缓缓开口,“你说万兽园纵容护卫行凶,除了令武的伤,可有其他人证物证”
“有!”柴绍显然有备而来,“当日同去的还有襄城郡公之子、鉅鹿郡公之侄,皆可作证!那几名黑衣护卫出手狠辣,招式简练,绝非寻常护院武师,倒像是……像是军中歷练出的好手!”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冠军侯麾下,最不缺的就是军中好手。
李世民沉默片刻,道:“此事朕知道了。王德,传朕口諭,让京兆府介入调查,务必查明真相。若万兽园確有违法不当之举,当依法处置;若柴令武行为失当,滋事在先,亦当惩戒。”
“陛下!”柴绍急了,“那万兽园分明……”
“柴绍,”李世民打断他,语气转冷,“朕会公允处置。但你要记住,令武擅闯他人產业,滋事在先,这本就不该。朕念他年少,又是初犯,不予深究,可若查明他確有仗势欺人、扰乱市井之举,朕也不会偏袒。”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却让柴绍心中一凛。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警告——不要以为凭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
“臣……遵旨。”柴绍咬牙,拉著犹自不服的儿子叩首告退。
待柴家父子退出殿外,脚步声渐远,李世民才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倦色。
“王德。”
“老奴在。”
“去查清楚,万兽园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几名黑衣护卫的具体来歷,与冠军侯府是何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