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人间(2 / 2)

也就是传说中的“路边店”。

它不像百货公司那样高高在上,它就建在国道边,像个巨大的加油站,只不过加的不是油,是衣服。

“走走走!听说今天的限定特价是袜子,一百日元一双!”

田中太太拎著购物篮,像个衝锋的將军一样跳下车。

她最近很焦虑。

虽然电视上都在说经济景气,股票涨到了天上,但她发现超市里的萝卜白菜都在涨价。丈夫的工资虽然涨了一点,但完全跟不上物价的飞奔。

以前敢去的百货公司,现在连看一眼橱窗都觉得心虚。

但是这里不一样。

走进那扇自动门。

宽敞,明亮,没有那个討厌的跟著你屁股后面推销的导购员。

“哇!好多顏色!”

孩子们冲向了童装区。那里的t恤像彩虹一样铺满了一整面墙。

田中太太看了一眼价格牌。

童装t恤:¥500。

她揉了揉眼睛。

500日元

在吉之岛(j)都要卖1000日元啊!

她拿起一件,摸了摸。纯棉的,手感很好,不是那种洗一次就变形的垃圾货。

“买!给小健和小美各买两件!”

她把衣服扔进篮子,那种动作带著一种发泄般的快感。

然后是男装区。

丈夫正拿著一条牛仔裤发呆。

“老婆,这条裤子……只要2900”

丈夫有些不敢相信。他身上穿的那条李维斯,是三年前花一万多买的,已经磨破了。

“买!”

田中太太大手一挥。

最后是女装区。

她看中了一件法兰绒的格子衬衫。红黑相间的格子,看起来很洋气,摸起来软绵绵的。

以前她在杂誌上看到过类似的款式,要八千日元。

这里只要1900。

“买!”

半小时后。

一家四口提著两个满满当当的购物篮走向收银台。

“一共是八千四百五十日元。”

收银员报出数字。

田中太太愣了一下。

这要是放在以前,光是丈夫那条裤子就要一万多。而现在,全家人的新衣服,加起来还不到一万

她掏出一张万元大钞,递过去。

接过找零的一千多日元,她看著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大袋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通胀的怪兽嘴里,她抢回了一块肉。

“老公,中午去吃迴转寿司吧!”

田中太太容光焕发地说道。

“剩下的钱正好够吃一顿!”

“好嘞!”

一家人欢天喜地地走出店门。

他们並不知道,这所谓的“便宜”,是建立在遥远的上海女工的汗水、以及西园寺家庞大的资本运作之上的。(西园寺家上海工厂的福利待遇绝对是第一梯队,不是什么黑心工厂)

他们只知道,在这个疯狂涨价的年代,这里是唯一能让他们感到“富有”的地方。

这是一种最廉价、也最有效的麻醉剂。

......

神奈川县,相模原。

夜色深沉。

这里是东京都市圈的边缘,也是新的开发热土。

一片刚平整出来的工地上,探照灯將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快点!那边的一车水泥到了!卸货!”

工头戴著黄色安全帽,手里拿著对讲机大吼。

西园寺健次郎压低了帽檐,扛起一袋五十公斤重的水泥,蹣跚著走向搅拌机。

他现在的名字叫“田中健”。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的临时工。

几年前,他还是西园寺家的分家家主,开著豪车,喝著洋酒。

现在,他穿著沾满灰浆的工装裤,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不敢擦,因为手上全是水泥灰。

“动作快点!这周就要封顶!”

工头还在催促。

健次郎把水泥扔进料斗,直起腰,喘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工地前方竖起的那块巨大的效果图牌。

那是这栋建筑未来的样子。

一个白色的、发光的方块。

上面印著红色的logo:uniqlo。

又是这个名字。

健次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產业。那个把他赶出家门、逼得他走投无路的侄女,西园寺皋月。

不仅如此,他听说这个品牌的幕后推手,还有那个他曾经在大阪见过的、被他嘲笑过的卖衣服的小老板,柳井正。

现在,柳井正是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商界新星。

而他,西园寺健次郎,正在这里像个奴隶一样,为他们的帝国添砖加瓦。

“真是讽刺啊……”

健次郎吐出一口带著水泥味的唾沫。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驶入了工地。

车门打开。

几个穿著笔挺西装的人走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柳井正。

他比一年前在大阪时看起来自信多了,眼神锐利,走路都带风。

“这里!这里的墙面一定要平整!”

柳井正指著正在施工的外墙,对身边的项目经理说道。

“我要的是绝对的白色!不能有一点瑕疵!这是我们在神奈川的第一家旗舰店,关乎到整个关东战略!”

他的声音洪亮,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健次郎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害怕被认出来。

虽然他现在的样子,估计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柳井正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工人们,並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大家都辛苦了!”

柳井正大声说道。

“今晚加班的,除了规定的双倍工资外,每人发一份夜宵!加两个饭糰!”

“谢谢社长!”

工人们发出欢呼声。事实上,西园寺建设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他们也更愿意尽心力去完成工作。

健次郎也跟著低声附和,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望。

他看著那个意气风发的柳井正,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的手。

他明白的,自己早就已经彻底被这个时代拋弃了。

从他签下那份独立运营的契约开始。

他不再是棋手,甚至连当棋子的价值都没有。

他只是这庞大帝国地基下,一块沉默的、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干活吧。”

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把。

“发什么愣啊,想扣钱啊”

“来了。”

健次郎弯下腰,重新扛起那袋沉重的水泥。

沉重的负荷压弯了他的脊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活下去。

哪怕像条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夜风吹过工地,捲起漫天的灰尘。

掩盖了人间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