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风雪基辅夜(1 / 2)

基辅十二月的寒风,像裹著冰渣的鞭子,抽打在第聂伯河宽阔却已开始封冻的河面上。

街道两旁那些宏伟的史达林式建筑,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而阴鬱。

行人稀少,个个裹紧臃肿的棉衣,低头匆匆走过,神情麻木,仿佛还未从那个红色巨人轰然倒地的眩晕中彻底清醒。

偶有褪色的標语碎片在风中哗啦作响,像时代褪下的疮疤。

空气中瀰漫著劣质煤烟、未及时清运的垃圾,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茫然”的气息。

城西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式公寓楼里,陈江河紧了紧身上厚重的羊毛大衣,仍觉得寒气从老旧的窗缝丝丝渗入。

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摊开著一张基辅城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標註了十几个圈点和箭头。

旁边放著厚厚一摞个人档案,每份都贴著照片,写著密密麻麻的俄文履歷。

房间另一头,安德烈彼得罗维奇——那位数月前被他从莫斯科接出来的安东诺夫设计局前高级工程师——正戴著老花镜,逐页审阅著这些档案。

房间里只亮著一盏瓦数不高的檯灯,光线昏黄,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这个,伊万米哈伊洛维奇。”

安德烈抬起头,用铅笔敲了敲其中一份档案,“黑海造船厂的船舶结构专家,参与过库兹涅佐夫號甲板部分的应力计算。他妻子有严重的关节炎,需要一种特殊的西药,国內已经断供很久了。他本人……对现状极度失望。”

“这个团队,”他又抽出另一叠绑在一起的档案,“马达西奇引擎公司下属一个航空发动机叶片精密铸造实验室的,六个人,带头人叫斯捷潘。他们的项目去年就被无限期搁置,实验室的设备据说要被拆了卖废铁。这些人,心都快死了。”

老人的声音很低沉,带著痛惜,也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太了解这个体系,也太了解这些同行此刻的处境。

理想崩塌,生计无著,毕生所学眼看就要隨著生锈的设备一同被埋葬。

陈江河默默听著,在对应的名字旁边做上標记。

这些冰冷的文字和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站在行业巔峰、如今却陷入困顿甚至绝望的灵魂。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上,辨认、拾取那些依旧闪光的智慧晶体。

“安全方面呢”陈江河问,“这么多人同时接触,动静会不会太大”

安德烈推了推眼镜。

“现在这里……没有『安全』了。”他苦笑道,“克格勃自身难保,各共和国忙著爭权夺利,没人还有精力盯著这些『没用』的技术人员。只要行动足够快,交易足够……乾净。”

他用了“交易”这个词。

陈江河默认了这个词。

这本身就是一场特殊的交易。

用美元、药品、稳定的工作环境和未来的希望,换取这些人头脑中无价的知识与经验。

残酷,但现实。

“王大虎的人到了吗”陈江河问站在门边阴影里的一个年轻助手。

助手是伊万诺维奇安排的,本地人,机警干练。

“到了,分三组住在附近不同的旅馆。装备和车辆都已就位,隨时可以行动。”

助手低声回答,“另外,从香港『国际机械技术諮询公司』发来的正式邀请函和僱佣合同样本,也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

陈江河点点头。

“通知各组,按一號预案,明天开始,分头接触名单上优先级最高的前三组目標。安德烈先生,麻烦您分別给他们写一封简短的私人介绍信,用您的名义,会增加信任度。”

“好的。”安德烈没有犹豫,拿出信纸开始书写。

他的笔跡沉稳有力,仿佛在签署一项重要的技术文件,而不是在参与一场挖走祖国科技根基的行动。

心情或许复杂,但作为科学家,他更清楚,让这些技术和人才在某个地方继续发挥作用,远比让他们在这里无声枯萎,更有意义。

几乎在同一时间。

伦敦金融城,马修银行那间可以俯瞰泰晤士河的顶层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温暖如春,空气中飘散著现磨咖啡的醇香和高级雪茄的淡淡气息。

周文彬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伦敦阴冷但依旧繁华的夜景。

与基辅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

他手里拿著一份刚刚解码的电传文件,来自万象总部,上面列著数十项资產编码和简要描述。

不是股票代码。

而是诸如“哈尔科夫,t-3號特种合金轧制生產线,预估状態:停產待售”、“尼古拉耶夫,船用大型柴油机曲轴毛坯库存,约150件”、“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乌拉尔机电厂,七成新五轴联动数控工具机,可谈判”之类的条目。

后面附著极其初步的估价区间和风险评估。

“简直……像在翻捡一个突然死去的工业巨人的遗物清单。”周文彬身后,马修银行新任的欧洲业务总裁,英国人理察,凑过来看了看文件,吹了声口哨,语气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感慨。

他是周文彬从德意志银行挖来的老手,嗅觉灵敏,胆大心细。

“理察,你怎么看”周文彬没有回头,问道。

“机会巨大,风险也同样巨大。”

理察恢復专业口吻,“这些东西,理论价值惊人,但產权可能模糊,运输是噩梦,政治风险更高。而且,我们的竞爭对手不会少,美国人、德国人、日本人,甚至韩国人,恐怕都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