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隱洞的清晨是从水培农场的光照定时开启开始的。
模擬日光灯在清晨六点准时亮起,柔和的淡金色光芒沿著洞顶的导光板流淌而下,唤醒沉睡的植物。生菜叶片上的露珠开始蒸发,番茄藤蔓舒展卷鬚,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泥土和绿叶的清香。
王涛在光照开启前半小时就醒了。
他躺在休息区的行军床上,睁著眼睛看洞顶。岩壁上的能量管线泛著微弱的蓝光,像一条条静止的河流。他的右手悬在床边,指尖下意识地模擬著某个动作——那是昨天练习战甲操作时,真维斯教他的一个战术手势:掌心向下,五指依次收拢,代表“准备接触,保持警戒”。
他已经这样练习了十七次。
“你心率升高了。”真维斯的声音在耳边的通讯器里响起——那是王涛睡前特意放在枕边的,他说这样“睡醒第一秒就能听到真维斯说早安”。
“我紧张。”王涛坦白地说,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很轻,“今天是第一次正式任务。”
“根据数据,你在模擬训练中的表现评级为『良好』。”真维斯的声音温和平稳,“所有基础操作熟练度超过85%,应急程序反应时间在標准范围內。你已经准备好了。”
“模擬是模擬。”王涛坐起身,揉了揉脸,“真到了外面,万一遇到我没见过的状况……”
“那就根据情况调整策略。”真维斯说,“这是我的存在意义之一:辅助你进行实时战术决策。请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
王涛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下床,走到洞厅中央。那里立著他的战甲——不,现在应该叫“墨龙”了。
经过三天几乎不眠不休的工作,涂装已经完成。暗朱红的底色在模擬日光下呈现出丰富的层次:有些地方像凝固的血痂,有些地方像灼烧过的赤铁,还有些地方透出漆器般温润的光泽。那条墨黑色的龙纹盘踞其上,龙首昂然,龙爪遒劲,龙身上的旧化处理让整条龙仿佛刚从远古战场归来,鳞片上还带著硝烟与血火的痕跡。
王涛走到战甲前,手掌贴在胸甲的龙首位置。金属冰凉,但他总觉得能感受到某种脉动——也许是能量核心在休眠模式下微弱的运转,也许只是他的想像。
“早餐好了。”王莉的声音从厨房区传来。
今天的早餐是燕麦粥配煎蛋,还有几片用最后一点麵粉烤的麵包。王莉坐在王涛对面,看著他心不在焉地搅著粥。
“紧张”她问。
“有点。”王涛老实承认,“姐,万一我搞砸了……”
“搞砸了就回来。”王莉平静地说,“林哥把战甲给你,不是让你必须成功,是让你有去尝试的资格。失败了不丟人,不敢去才丟人。”
王涛看著姐姐。王莉的眼睛很平静,像深潭,里面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我知道了。”他用力点头。
早餐刚吃完,通讯器的蜂鸣声就响了。
是龙隱洞的主控台——那台连接著方圆五十公里內所有倖存者频段的无线电。王涛快步走过去,按下接听键。
“……求救……这里是青城后山三號观测站……我们需要帮助……”
信號很差,杂音很重,但能听出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速很快,带著明显的恐慌。
“请重复,这里是龙隱洞前哨,请报告具体情况。”王涛拿起话筒,努力让声音保持稳定。
一阵电流杂音后,声音再次传来:“观测站……塌了半边的房子……老赵被压在来不像人……”
王涛的心臟一紧。他看向王莉,王莉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急救包。
“位置確认,青城后山三號观测站,海拔约八百米处。”真维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距离龙隱洞直线距离三十七公里。根据歷史气象数据,该区域近期有雪崩风险。”
“收到。”王涛对著通讯器说,“请保持通讯畅通,我们两小时內抵达。重复,请保持通讯畅通。”
他掛断通讯,转身走向墨龙。
战甲的穿戴过程已经熟练。十七秒后,王涛站在洞厅中央,全身被装甲包裹。面罩降下,湛蓝色的全息界面在眼前展开,真维斯的声音清晰传来:
“系统自检完成。能量核心输出功率设定为常规模式3%。外部环境数据:气温零下四十二度,风速每秒八米,能见度约一百米。建议开启基础防护力场。”
“开启。”王涛说。
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膜在装甲表面浮现,隨即隱入装甲之下。这是最低功率的防护力场,能抵挡风压和常规低温,同时不消耗太多能量。
“王涛。”王莉抱著急救包走过来,还有一个小型氧气瓶和几袋血浆——这些都是从西山基地带来的宝贵物资,“小心点。”
“我会的。”王涛接过东西,战甲手臂处的收纳舱自动打开,將物资收纳进去,“洞里的工作……”
“交给我。”王莉拍拍他的肩甲,“去吧,把人带回来。”
王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真维斯,出发。”
龙隱洞的防爆门在身后关闭。
王涛站在洞外的平台上,面前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和风雪。探照灯的光柱切开夜幕,只能照出前方三十米的路,再远处就是一片混沌。
这是他第一次穿著墨龙真正走出安全区。
之前所有的练习都在洞內或洞口附近,最远不过飞到百米外的山坡上折返。而今天,他要飞越三十七公里,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执行真正的救援任务。
“紧张是正常的。”真维斯说,“根据人类生理学数据,適度的紧张有助於提升反应速度。现在,请按照训练步骤:第一步,启动反重力场,离地五米。”
王涛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嗡。
熟悉的共鸣声响起,淡蓝色的力场在脚下展开。他感到身体一轻,缓缓离地。五米,十米——他稍微提高了一点,让自己有更好的视野。
“第二步,开启导航系统。”真维斯继续引导,“已锁定目標坐標,最佳路线规划完成。途中將经过两处已知倖存者聚落上空,建议保持三百米高度以避让。”
全息界面上,一条蓝色的虚线从当前位置延伸向远方,中途標註著地形起伏、风切变区域和几个红色的“注意点”——那是可能有变异生物活动的区域。
“第三步,推进器预热。”真维斯说,“建议初始速度设为每秒三十米,適应后逐步提升。”
王涛感觉背部的装甲板轻微调整,两个推进器喷口从装甲下探出,喷口內部开始泛起橙红的光。
“准备好了吗”真维斯问。
“好了。”王涛握紧拳头。
“那么,启程。”
推进器喷出两道淡蓝色的等离子流。
王涛感到一股温和但坚定的推力从背后传来,身体开始向前移动。脚下的龙隱洞迅速变小,风雪迎面扑来,但在防护力场的作用下,所有的衝击都被柔化成轻微的压力感。
他飞起来了。
真的飞起来了。
不是练习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悬停和短距离移动,而是真正的、持续的飞行。脚下的山峦在后退,雪原在下方铺展,黑暗像无边无际的海洋,而他是这海洋里唯一的光点——墨龙装甲表面的能量纹路在飞行中亮起,红底黑纹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一条在暗流中游弋的龙。
“当前高度一百五十米,速度每秒三十五米。”真维斯匯报,“飞行姿態稳定。感觉如何”
“像在做梦。”王涛喃喃道,隨后又摇摇头,“不,比梦还真实。”
他低头看去。下方是曾经熟悉的成都平原,但现在只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偶尔能看到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那是还在挣扎求生的聚落。更远处,曾经的城市轮廓只剩下模糊的阴影,高楼像被折断的巨人手指,指向永远黑暗的天空。
“注意前方风切变区域。”真维斯提醒,“建议提升至二百米高度。”
王涛照做。战甲微微抬头,推进器功率提升,高度表上的数字平稳上升。他穿过一片紊乱的气流,装甲在风中轻微震动,但稳定系统立刻介入调整,震动很快平息。
飞行十分钟后,最初的紧张感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风雪在防护力场外呼啸,但舱內安静温暖;黑暗无边无际,但导航路线在眼前清晰延伸。他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飞行,像唯一的活物,又像是这个时代的见证者。
“左侧九点钟方向,距离八百米,有热源信號。”真维斯突然说,“识別为……变异麂群,数量约十二只。它们正在移动,但不会进入我们的航线。”
王涛转头看去。全息界面上標註出一群红色的光点,在雪地中缓慢移动。他调高视觉增强,看到了那些生物——体型比正常麂子大了一倍,毛皮呈现不正常的灰白色,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绿的光。它们似乎察觉到了空中的王涛,抬起头,但很快又继续埋头在雪中翻找著什么。
“它们在吃什么”王涛问。
“根据红外成像,雪下有动物尸体。”真维斯说,“可能是冻死的其他生物。变异生物的食物链已经重组。”
王涛沉默地看著那群麂子消失在视野里。
这就是现在的世界。动物在变异,人类在挣扎,所有旧日的规则都已崩塌。而他穿著这套来自另一个文明的技术造物,飞越这片废墟,去救另一些还在坚持的人。
多么荒谬,又多么真实。
飞行继续。
二十分钟后,他飞越了第一个倖存者聚落。那是一个建在高速公路隧道里的社区,洞口用车辆和沙袋垒成工事,隱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火光和人影。王涛按照真维斯的建议提升了高度,没有惊动他们。
“还有十五公里。”真维斯说,“目標区域地形复杂,建议减速並开启全频段扫描。”
王涛降低速度至每秒二十米。前方的山势开始陡峭,青城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曾经林木葱蘢的旅游胜地,现在只是披著厚重雪衣的沉默巨兽。
“接收到持续求救信號。”真维斯说,“信號源强度波动,可能因为伤员状况变化。已精確定位:前方十一点钟方向,海拔七百六十米处,一处半塌的建筑內。”
全息界面上出现一个闪烁的红点。
王涛的心跳加快了。
三號观测站建在青城后山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上。
或者说,曾经建在那里。
当王涛悬停在五十米空中向下看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观测站的主体建筑——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已经塌了一半,左侧的墙壁完全垮塌,屋顶斜斜地压下来,露出扭曲的钢筋。右侧还勉强立著,但墙上布满了裂缝。
楼前的空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跡,延伸到建筑內部。
风雪中,隱约能听到微弱的呼喊声。
“生命信號检测:建筑內三个,两个相对稳定,一个微弱。”真维斯迅速匯报,“建筑结构风险评估:剩余部分有二次坍塌可能。外部威胁检测:未发现大型生物信號,但周围雪地有异常扰动痕跡。”
“什么痕跡”
“类似挖掘,但比人类工具造成的痕跡更大、更深。建议保持警戒。”
王涛深吸一口气:“降落。”
墨龙缓缓下降,在观测站前二十米处著陆。脚掌接触雪地时发出轻微的噗嗤声,积雪被压出两个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