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图们江,天地就像换了张脸。
朝鲜境內的雪,下得跟別处不一样。不是那种轻柔的、覆盖式的落雪,而是被北风颳起来的、刀子似的雪砂。它们贴著地面飞旋,把一切都磨得稜角分明——山崖的稜角、废墟的稜角、冻殭尸体的稜角。
林沐飞得低了些,离地面不过百米。这个高度能看清细节,也能隨时应对突发情况。剑光在永夜中划出一道淡紫的轨跡,像在黑色绸缎上用银针绣了道细细的线。
大多是些低矮的水泥房子,方方正正,排得整整齐齐。屋顶上积著厚厚的雪,有些被压塌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街道上看不见人影,连动物的踪跡都没有。只有风卷著雪,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打转,发出呜咽般的啸声。
林沐在一个看起来像集市的地方悬停了片刻。
广场上还立著些铁架子,应该是灾前摆摊用的。架子上掛著些冻硬的东西——分不清是布料还是皮革,在风中僵硬地摆动。地上散落著些盆盆罐罐,都被雪埋了大半。角落里,几个蜷缩的身影裹在破布里,一动不动,早冻透了。
他继续飞。
越往南,城镇越密集,但死寂的程度不减反增。有些地方看得出灾难来临时有过挣扎——房屋的门窗被砸开,街上散落著行李箱和包裹,甚至有车辆撞在一起,就那么冻在路中间,像琥珀里的虫子。
但没有人。
一个活人都没有。
林沐有点纳闷。按说朝鲜半岛人口不少,灾前几千万,就算死掉九成九,也该剩下些倖存者。可这一路飞了两百公里,一个活人气息都没探测到。
要么是藏得太深,要么就是……
他想起秦岭那边收到的零星空天监测数据。朝鲜半岛在灾后第二个月,曾有过几次大规模的能量波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短时间內,把这片土地上残存的活物,一口气清理了。
林沐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现在没工夫细究,找钥匙要紧。
飞过清津的时候,林沐第一次探测到了活人气息。
不是在市区里——市区跟別处一样,死城一座。气息来自北边山区,一个隱藏得很深的山谷。
他调整方向,朝山谷飞去。
越靠近,气息越清晰。不是一两个,是成规模的,至少几百人。而且……有规律。不是散乱的倖存者聚落,是那种有组织、有纪律的聚集。气息的分布呈网格状,集中在几个固定区域,之间有规律地流动。
军事基地。
林沐脑子里跳出这个词。只有军队才会这样排布。
山谷的入口很隱蔽,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里堆著大量积雪,但看得出被清理过——雪面有车辙印,虽然又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通道长约一公里,飞到一半时,他感觉到有东西在扫描自己。不是神识,是物理扫描——红外、雷达、震动感应。但逃不过元婴修士的感知。
林沐没停,继续走。
过了通道,山谷豁然开朗。这是一个直径约两公里的圆形谷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谷地里,几十栋建筑整齐排列,大多是低矮的水泥房子,屋顶漆成白色,和雪地融为一体。中央有片操场,操场上立著旗杆,杆子光禿禿的,旗子早不知被风扯哪去了。
建筑之间有灯光。不是秦岭那种明亮的电灯,是昏暗的油灯光,透过窗户纸,在雪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斑。
林沐站在通道口,用神识扫了一遍。
基地里的人大约五百,集中在几栋营房里。另一栋建筑像是指挥中心,里面有电台天线。还有几栋仓库,里面堆著物资——主要是粮食和燃料,量不多,但够这些人撑一阵子。
没发现核武的跡象。或许有,但藏在地下深处,神识探不到。
他正打算现身,突然,警报响了。
不是刺耳的汽笛,是那种低沉的、闷闷的號角声,像从地底传出来。声音在山谷里迴荡,撞在山壁上,激起层层回音。
几乎同时,基地里的灯光全部熄灭。
不是断电,是人为关闭——所有窗户瞬间变黑,连油灯都被吹灭了。整个山谷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雪地反射著一点微弱的天光。
然后,枪声响了。
第一发子弹打在林沐脚前三米处,噗的一声钻进雪里,激起一团雪雾。
不是警告射击,是定位——这一枪是测距的。
林沐没动。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子弹从三个方向射来,呈交叉火力,封住了他所有退路。射击精度很高,每发都打在要害位置:头、胸、腹。
但林沐还是没动。
子弹在距离他身体半米处,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紫电微闪,子弹像打在钢板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然后变形、弹开、落进雪里。
机枪停了。
短暂的寂静,大概三秒。
然后,真正的攻击来了。
山谷西侧,一座偽装成山岩的掩体里,探出一根粗壮的炮管。炮管缓缓转动,瞄准林沐。炮口有火光一闪。
不是炮弹,是机炮——30毫米口径以上,射速每分钟几百发的那种。
轰隆隆隆——!
炮口喷出连串的火舌,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炮弹拉出橙黄色的弹道,像一束束光鞭,抽向林沐所在的位置。
林沐终於动了。
不是躲,是迎著炮弹走。他维持著剑气护罩,一步步向前。炮弹撞在护罩上,炸开一团团火光,衝击波把周围的积雪掀起,像海浪般向四周扩散。但护罩纹丝不动,紫电流转,把所有爆炸能量都吸收了。
他走得不算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脚印周围是被爆炸融化的雪水,又在瞬间重新冻结,形成一圈圈冰环。
机炮打了整整十秒,至少两百发炮弹。
没用。
林沐走到距离掩体五十米处,停下。
掩体里的士兵应该慌了。炮管转向的速度明显变快,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沐抬手,食指虚点。
一道紫电剑光射出,细如髮丝,快如闪电。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跡,精准地钻进炮管的膛口。
下一秒,掩体內部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炮弹炸了,是炮管炸了——剑光在內部引爆了待发的炮弹,连锁反应,整个机炮系统被炸成碎片。
火光从掩体的射击孔喷出,夹杂著金属碎片和人体残骸。浓烟滚滚,里面传来悽厉的惨叫,但很快弱下去,没了声息。
林沐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机炮掩体被摧毁后,山谷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更多的火力点甦醒了。
不是机炮,是地堡——那种半埋在地下的钢筋混凝土工事,只露出一个小射击孔,很难被发现。林沐神识一扫,周围至少六个地堡,呈环形分布,把他围在中间。
六个射击孔同时喷出火舌。
这次不是机炮,是重机枪。子弹密度更高,射速更快,弹幕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过来。
林沐依然没躲。护罩扛得住,但真元消耗在增加。他皱了皱眉——这样耗下去没意思。
他双手结印,惊雷剑从背后飞出,悬在头顶。
剑身震颤,分化出六道剑光。每一道都只有本体三分之一大小,但威能不减。六道剑光在空中略一盘旋,然后分头射向六个地堡。
不是硬冲,是技巧。
第一道剑光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避开正面弹幕,从一个刁钻的角度钻进地堡的射击孔。里面传来短促的惨叫,机枪哑了。
第二道剑光更直接——它不钻射击孔,而是贴著地堡顶部飞过,剑锋向下一切。钢筋混凝土像豆腐般被切开,剑光钻进內部,搅了一圈,再钻出来。地堡顶部多了个整齐的圆洞,里面再无声息。
第三道、第四道……
六道剑光,六种不同的攻击方式。有的钻孔,有的切顶,有的直接从侧面破墙。前后不到十秒,六个地堡全灭。
但攻击还没完。
林沐刚解决地堡,神识突然预警——有东西从远处飞来,速度极快,带著强烈的能量波动。
飞弹。
不是单兵飞弹,是那种车载的、带雷达制导的反坦克飞弹。山谷东侧的山坡上,一辆偽装成岩石的发射车掀开了偽装网,发射架已经竖起,烟雾正从发射管尾部喷出。
飞弹拖著白烟,呼啸而来。
林沐没动。他盯著飞弹,计算轨跡。
飞弹在距离他百米处突然分裂——不是爆炸,是分弹头。一个主弹头裂成三个小弹头,呈品字形,从三个方向包抄。这是为了对付高机动目標的,通常用於打直升机。
可惜,林沐不是直升机。
他右手虚握,惊雷剑本体回到手中。
然后,挥剑。
不是劈砍,是画圆。剑尖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紫色光圈,光圈迅速扩大,变成一个直径十米的环形剑幕。
三个分弹头撞进剑幕。
没有爆炸。剑幕內部,无数细小的剑气切割,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飞弹被切成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內部的炸药被剑气提前引爆,但爆炸能量也被剑幕吸收、化解。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有漫天飘落的金属碎屑,在雪地上铺了一层亮晶晶的粉末。
发射车里的人应该看傻了。因为第二发飞弹迟迟没有发射。
林沐没给他们机会。
他抬手,惊雷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紫电,直射发射车。剑光从车顶贯入,从底盘穿出,在车体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洞。洞的边缘光滑,金属被高温熔融,滴落在地上,嗤嗤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