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莱昂第一次,在除了摄影技术和器材之外的领域,发表如此长篇大论,充满个人思辨的看法。
杨柳认真地听著。除了“动物比人类更智慧”这一点,她觉得需要分情况看待,尚有可商榷之处外,她非常赞同他其他的观点。
这番论述,让她立刻想起了那位享誉世界的女性科学家——珍妮古道尔博士。
那篇介绍她对黑猩猩长期研究的英语课文,搭配著她与黑猩猩温柔对视的照片,至今还在杨柳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
她还记得课文上提到,除了纯粹的科学研究,博士还將毕生精力投入了全球性的野生动物保护和环境教育事业。
除此之外,她的勇气、毅力、对梦想的执著追求,以及对自然生命发自內心的尊重与热爱,也是让杨柳至今念念不忘的真正原因。
她想起珍妮古道尔博士那句广为流传的名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忍不住看著莱昂,脱口而出,清晰的英文在车厢內迴荡:“only if weuand,we care; only if we care, will we help; only if we help, shall all be saved.(唯有了解,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才会行动;唯有行动,生命才有希望。)”
她话音未落——
“吱!”的一声。
莱昂毫无预兆地猛地踩了一脚剎车!
幸好车速本就不快,车身只是微微一震。
两人都因惯性向前冲了一下,隨即被安全带稳稳地拉回座椅。
“抱歉。”莱昂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本就因为纤瘦而显得突兀的指节更加明显。
他转过头,在车內昏暗的光线下,看向杨柳的眼神如同骤然掀起风暴的海面,波涛翻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晦暗不明。
“没、没关係。”杨柳被这突如其来的剎车嚇了一跳,抚了抚胸口。
她以为是莱昂开了一天车,太过疲惫,导致操作失误,不由得担忧地问:“你是不是累了要不然换我来开吧”
莱昂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启动了车辆。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强行恢復了以往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你也知道珍妮古道尔博士”他问,声音里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在中国……很出名吗”
杨柳没想到他竟然也知道这句名言。
她笑著点头,语气篤定:“那当然!我想全中国的小朋友,只要上过正经的英语课,应该没有人不知道珍妮古道尔博士。她可是我们课本上的常客。”
莱昂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是吗你们……会在上课的时候,学习这些”这似乎完全超出了他对中国教育的认知。
杨柳觉得他这惊讶的样子有些好笑,又带著点可爱,耐心解释道:“对呀。她是一位值得全世界尊敬的女士。她的故事,除了教会孩子们要保护环境、爱护野生动物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教会我们尊重每一个生命,並且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这对孩子们的成长来说,是多么好的榜样和力量啊!”
说到这儿,杨柳忍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他,眉眼弯弯:“你该不会觉得,我们中国人上学,除了数理化,就不学其他的了吧可別忘了,除了这些,我们还有五千年的歷史文化、诗词歌赋、人生哲学要学呢!內容可太丰富了!”
也许是因为说这话的,是杨柳这样一个鲜活、开朗、自信的中国人,莱昂第一次觉得,从前听起来很是刺耳的刻板印象,此刻听起来非但不再刺耳,反而莫名多了几分令人莞尔的喜感。
甚至,他从她略带骄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豪和底气。
他没想到杨柳能如此自然、甚至带著点幽默感地在他面前,调侃这种某种程度上两人共享的,涉及“种族天赋”的话题。
回想起自己在美国求学时,因为亚裔身份而在某些学科上被赋予的“理所当然应该擅长”的標籤,以及背后耐人回味的深层次原因,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仿佛在默默消化这几个接二连三向他袭来、彻底顛覆他某些认知的事实。
雨,不知何时越下越大,天空中的雨滴甚至夹杂起了细密的冰粒。
山区的气温本来就很低,不知不觉间,那雨夹雪竟然渐渐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车灯的光柱中翩然飞舞。
杨柳看著窗外愈发恶劣的天气,心中开始升起一丝担忧,接下来的路途,恐怕会更加艰难。
正想著,逆著他们前进的方向,茫茫风雪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策马疾驰的身影!
“吁——!”的一声长喝,那匹马稳稳地停在了发现来者、立刻加快速度迎上前去的达吾提別克大叔身边。
借著车灯,杨柳看到马背上是一位穿著厚实棉大衣、围著深色头巾、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
她脸庞圆润,眼神里带著急切和担忧。想来,这很可能就是大叔的妻子。
杨柳和莱昂再次停下车,上前查看情况。
果然如她所料。经过阿尔曼的简单翻译,他们得知,原来是在家等待的萨尼亚大婶,见天气骤变,雪都下来了,丈夫和儿子却迟迟未归,放心不下,赶紧收拾了一些热乎的吃食、奶茶和厚衣服,骑马冒雪前来接应。
此刻,外面天寒地冻,北风呼啸,之前落下的雨水在草叶和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愈发湿滑难行。达吾提大叔看著妻子冻得通红的鼻尖,心疼又不放心,正在用哈萨克语急切地劝说她赶紧先回家去,不要再跟著受冻。
但萨尼亚大婶性格显然十分倔强执拗,她一边把带来的包裹往丈夫怀里塞,一边连连摇头,执意要留下来一起帮忙赶羊,同甘共苦。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一连串急促而充满感情的哈萨克语在风雪中飞快地交织、缠绕,谁也说服不了谁。
连一旁的阿尔曼也不再翻译,忙著从中调停。
见此情景,杨柳目光在冻得瑟瑟发抖却態度坚决的大婶,和满脸焦急无奈的大叔之间转了一圈,立刻大致明白了眼前的僵局。
她心念一动,立刻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她上前一步,打断了两人的爭执,先对达吾提大叔说:“大叔,你看这样行不行让萨尼亚大婶坐我们的车,跟我们一块走。车里暖和,安全,大婶既不用在外面挨冻受累,也能一直跟著队伍,看著你们平安,她也能放心。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她將自己的想法夹杂著劝解清晰地说出来,既考虑到了大叔对妻子身体的担忧,也照顾了大婶想要陪伴家人的心情。
达吾提別克大叔听完,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他倒也不客气,用力一拍大腿,马上同意了:“好!这个办法嘛,好!谢谢你,丫头!”
他又转头,用哈萨克语飞快地对妻子说了些什么。
萨尼亚大婶听了,看看温暖的车厢,又看看丈夫和儿子,犹豫了片刻,终於也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
她气势汹汹地把马的韁绳一把塞到达吾提別克大叔手中,隨即却又伸手帮丈夫把脖子上有些鬆散的羊毛围巾仔细地重新繫紧,拢了拢,临走时,还不太放心地回头望了望丈夫和羊群的方向。
这才转回身,对著杨柳和莱昂,用生硬的、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说道:“谢谢你,丫头。好人,你们都是。”
说完,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跟著杨柳和莱昂,钻进了温暖而略显凌乱,却在此刻如同避风港般的越野车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