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没有催促,只是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等待著一场他隱约有了预感、却不知具体形態的风暴。
杨柳低下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按在两个盒子的搭扣上。
“咔噠”两声轻响,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盒子被同时打开。
不锈钢盒子里,静静躺著一块老旧的手錶,錶带已经磨损,錶盘玻璃有细微划痕,指针静止不动。那是她父亲杨釗的遗物,也是她最初用来“诬陷”莱昂的道具。
另一个品牌表盒里,则是一只款式相似,简约优雅的女士腕錶,金属表链泛著柔和的光泽,錶盘乾净整洁。
杨柳將两个打开的盒子,缓缓推到莱昂面前的桌面上。
两枚手錶,静臥在丝绒衬垫上,像两件沉默的罪证,在茶馆氤氳的热气与苍凉的琴声中,折射著冰冷的光。
杨柳抬起头,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勇敢地直视莱昂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那里面的关切尚未完全退去,但已被更深的疑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覆盖。
她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那双黑色的瞳仁里,渺小,苍白,即將被涌起的浪潮淹没。
“莱昂,对不起。”
这句话终於说出了口。
第一句“对不起”总是最难的,像推开一扇锈死的、重若千斤的铁门。门开了,后面的话语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带著积压了多日、反覆在她心头滚过千百遍的流畅与痛楚,汹涌而出。
她开始讲述。从伊吾烈士陵园的初次相遇,他专业的装备、可疑的谈吐、外国人的身份在她心中种下的怀疑种子。讲到大海道沙暴后的“救援”,他那些过於精良的野外装备、军用指北针、卫星电话如何加深她的疑虑。讲到她是军人后代,从小接受的保密教育,以及父亲关於“什么可以拍,什么不可以拍”的教诲。
然后,是她精心设计的“手錶诬陷”。如何故意碰撞,如何谎称这块父亲的遗物因他而损坏,如何以此为藉口,强行介入他的行程,目的只是为了近距离监视、收集“证据”。
她详细描述了那些暗自观察他拍照內容、留意他装备细节、警惕他护照签证类型的日子,甚至提到了自己如何故意毁坏另一只完好的手錶,企图在乌鲁木齐阻止修表成功,只为了能继续跟著他。
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异常清晰,时间线、心理活动、具体细节……桩桩件件,毫无隱瞒,也毫不为自己开脱。仿佛在法庭上陈述罪行的犯人,只求一个彻底的坦白。
隨著敘述的深入,她的声音渐渐不再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那双紧紧盯著莱昂的眼睛,泄露著內心汹涌的恐惧与痛苦。
她说到了他的坦诚如何动摇她的怀疑,北疆的见闻如何一点点消解她的警惕,他的才华与脆弱如何让她心生好感与同情。她说到了自己何时彻底放弃了“间谍”的猜测,却陷入了更深的道德困境。
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场始於欺骗的同行,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最初的行为。
整个坦白的过程,持续了將近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莱昂始终一言不发。
他维持著最初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杨柳脸上,却又似乎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能看见的点上。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张英俊的、轮廓分明的脸,就像用千年寒冰雕刻而成,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在最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令人心悸。
“……所有的事情,就是这样。”最后一个单词落下,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杨柳深深地低下头去,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敢再看莱昂的脸,不敢去想像那张总是平静、偶尔带著温柔笑意的脸庞,在知晓全部真相的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惊愕难以置信被深深背叛的愤怒还是……冰冷的、彻底的疏离
哪一种,都足以將她凌迟。
“对不起,”她再次开口,这一次的道歉,远比之前陈述事实时更加艰难,每一个音节都像裹著砂砾,割得喉咙生疼,“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骗了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压抑的哽咽,“我只想將整个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无论你想因此做什么,怎么对我,我都毫无怨言。我也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希望……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过错,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不要苛责自己……”
道歉的话像失控的车軲轆,开始反覆滚动,失去了逻辑,只剩下本能的情感宣泄。
在莱昂长久的沉默中,如果不说些什么,她感觉自己会被这沉重的寂静彻底压垮、碾碎,下一秒就要夺路而逃,永远消失在他眼前。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