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杨柳,没关係,我真的不怪你。”
眼看著杨柳眼中的怀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盖过了最初的惊讶,仿佛在判断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反讽还是仁慈,莱昂忍不住长嘆了一口气。
那股自她开始坦白就悬在心头,复杂难言的情绪,似乎也隨著这口气吐出了大半。
他早就知道了。
从“手錶的诬陷”那个过於戏剧性、又恰巧戳中他文学情结的桥段开始,他就心存疑虑。
后来一路同行,她那些过於“敬业”的观察,对相机內容的格外关注,欲言又止的试探,身份上的种种矛盾点……都加深了他的猜测。他不是傻瓜,一个常年独自在荒野中行走、对周遭环境保持高度警觉的人,怎么会毫无所觉他甚至一度以为她是某种“公务人员”。
他也曾好奇,也曾暗自揣测,她执意跟著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当他真的开始了解她,了解她阳光下的阴影,了解她失去父亲的痛楚,了解她看似莽撞实则细腻的內心,了解她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与责任感,那些最初的疑问和强烈的被欺骗感,便意外地褪色了。
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对他来说早就已经不再重要了。
连他自己都没想过,那些曾经盘旋在心头令他夜不能寐的疑问,竟真的会有被她主动解答的一天。
而这个答案……竟是如此的合理,甚至,带著一种让他无法苛责的“高尚”。
思及此处,他开始想要进一步和她解释。
为了不让杨柳感到更加难堪和愧疚,他並没有告诉她,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小伎俩,甚至带著几分观察“戏剧”的心態配合了她的表演。
他选择了一条更直接、也更彻底的解释路径。
“你说你怀疑我是间谍,或者是不怀好意的西方记者,”他的声音平缓下来,带著一种就事论事的理性,“站在你的角度看,我带著那些专业级別的设备,一个华裔却对中文一窍不通,选择那些並不热门的路线,拿著非旅游签证自驾深入,美国人却用瑞士护照……种种表现,確实形跡可疑。”
他想起自己那些为了拍摄准备的顶级装备,想起自己刻意疏离中文的过往,想起自己复杂身份带来的天然“可疑性”,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也有一份坦诚的理解。
“这並不难理解。如果换做是我,处在你当时的位置,看到这样一个可疑人物,也很可能会產生警惕,甚至採取行动。”他看著杨柳,目光诚恳,“你是在最开始的时候设计骗了我,但这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而是为了更高尚的目的,保护你的国家,保护那些你认为重要的东西。就算刚开始的时候我不能完全理解这种警惕从何而来,但到了现在,和你一起经歷了这么多,看到了你所看到的,感受了你所感受的……”
他的目光扫过茶馆里安详的老人,窗外热闹的街市,声音变得更加柔和而坚定:“我已经完全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那样警惕,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杨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里面翻涌著震惊、困惑,还有一丝微弱却开始重新燃起的希望。
莱昂的视线落回桌上那两块手錶上,那块价值不菲却被蓄意破坏的女表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敬佩:“况且,你的『欺骗』也並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实际的损失。相反……”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最准確的词来形容这段旅程对他意味著什么。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朴素却沉重的词:“它让我拥有了一段……始料未及,却无比珍贵的旅程。”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杨柳脸上,看著她眼中骤然积聚更加汹涌的水光,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確保每一个字都传入她耳中,刻进她心里:“反倒是你自己,为了一个你认为崇高的目的,甚至不惜毁坏了如此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块女表表盒。
“从这一点来说,杨柳,我很佩服你的勇敢,和你的……牺牲。”
“牺牲”二字,让杨柳的眼泪瞬间决堤。
不是之前那种绝望而无声的滑落,是汹涌而来,压抑不住的啜泣。
她慌忙用手捂住脸,可泪水还是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滴落在桌上,和她之前的那滴泪痕混在一起。
莱昂没想到,自己在震惊和怜惜之下,斟酌了许久才想到的、自认为最能开解她的一番说辞,不但没有起到安慰作用,反而触动了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完全察觉的委屈与悲伤。
莱昂彻底慌了手脚。
他见过她开朗大笑的样子,见过她狡黠使坏的样子,见过她温柔安慰萨日娜的样子,甚至见过她眼中含泪谈起父亲的样子……但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无助,像个小孩子丟失了最心爱的宝贝。
他手足无措地看著她,那双能稳定捕捉最细微光影的手,此刻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抓了抓头髮,张了张嘴,半天才又憋出一句真心实意、却更加直白的话:
“杨柳,你別怕。”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其实……很高兴。”
杨柳的哭声似乎微弱了一瞬,从指缝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莱昂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语速因为急切而略微加快:“很高兴你能选择对我实话实说。因为……就算你不告诉我这些,对你也没有任何影响,我也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你这样做,只能说明……你真的把我看作是,很重要的……”他顿了顿,那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终於落下,“朋友……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你不用感到自责。我,我很高兴,你能这样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