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计算过时间。
寄去瑞士修理的那块旧手錶,她父亲杨釗的遗物,也是他对自己心意的寄託,应该快回来了。
他计划在手錶寄到的那天晚上,在能看到喀什星空的天台上,告诉她一些话。
杨柳感受到了他的郑重和忐忑,脸驀地又红了,这次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散乱的头髮,声音小小的:“好,那……说好了。”
“说好了。”莱昂看著她发红的耳尖,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汐。
那天晚上,莱昂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不是因为失眠。
相反,他的失眠症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了。
他想起刚认识杨柳的时候。
那时他的失眠严重到需要药物辅助,夜晚像漫长的刑期,寂静会放大所有焦虑和自我怀疑,唯一能安抚他的只有那两本早就烂熟於心的书籍。
她的出现,最初甚至加剧了这种症状。
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大概是从在新疆的星空下,听杨柳讲父亲的故事开始。
从她在他发烧时守了一夜开始,从她教他中文,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喉结开始,从跨年夜那个短暂的拥抱开始,从今天下午,她在他身边弹琴、在人群中跳舞开始……
他的失眠,曾经是对整个世界无所归去的应激,是身份无处安放的焦虑,是深夜自我詰问的无尽迴响。
而现在,他仍然会在深夜睡不著,但原因不同了。
他会想起她某个瞬间的笑容,想起她教他念“春风不度玉门关”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跳舞时笨拙却快乐的旋转,想起她弹《彩云追月》时微微蹙眉的侧脸……然后,他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心臟被一种温暖的充实填满。
从因为她而更加睡不著,到因为想起她而会心一笑、安然入梦。
莱昂的失眠症,就是这样被杨柳治癒的。
他会心一笑,在黑暗中睁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枕头的边缘。
这个从瑞士寄宿学校时期就陪伴他的旧枕头,曾经是他漂泊生涯中少有的恆定之物。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那种必须抓著什么才能入睡的焦虑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壁的另一侧,就是杨柳的房间。
他想,如果此刻有一束光能穿透这堵墙,他会看到她也许已经睡著了,也许还在看书。她的呼吸应该平稳而绵长,像她这个人一样,既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又有一种源自內心的安稳。
这个认知让莱昂的心变得异常柔软。
他闭上眼睛,想到那个触手可及的约会,想到他全然坦诚的告白,想到她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竟能带著一种甜蜜的忐忑,安然地等待睡意降临。
一墙之隔,杨柳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隨窗外路灯光影微微晃动的树影。耳边是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得有些吵人。
她罕见的失眠了。
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每一个细胞都在低声细语,重复著同一个名字,同一张面孔。
莱昂下午说过的那些话,他弹琴时侧脸的弧度,他欲言又止时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还有那句低沉却清晰的“你弹的那版更动人,因为那是你第一次为我弹的”……所有这些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自动回放、循环,像一部只有她一个人观看的默片。
她不是真的迟钝。
那些体贴入微的照顾,那些专注追隨的目光,那些在她面前才会自然流露的笨拙与笑意……丝丝缕缕,早已编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只是她之前一直刻意背过身去,假装看不见网中央那颗清晰跳动的心。
“过几天,可不可以请你吃顿饭……就我们两个。”
他说这话时,那双深邃的黑眸一眼不眨地望著她,明亮又温柔,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將他平日里冷峻的轮廓柔化得不可思议。
那不再是旅途中相互扶持的温情,也不是志同道合的欣赏。
那是一个男人,看向一个让他心动的女人时,无法完全藏住的目光。
这句悬而未决的邀约,像一把小巧的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她內心深处一直小心翼翼锁著的盒子。
盒子里装著的东西呼之欲出,让她心慌意乱,却又雀跃期待。
想到这儿,杨柳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忍不住坐起身,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只穿著单薄睡衣的肩膀,却降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黑暗中,她摸索著打开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她眼中闪烁的不安与悸动。
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墙角的行李箱边。
蹲下身,打开锁扣,手指探向最深处。
那里小心存放著的,除了父亲送给她的那块表,还有一个触感细腻的丝绒盒子。
她將它拿了出来,回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像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轻轻打开了盒盖。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盒子里,那枚红宝石吊坠静静躺著。
即使光线昏暗,那浓郁如鸽血的红,依然折射出一种內敛而璀璨的光芒。
极细的金丝盘绕出的巴旦木与葡萄藤纹样,在灯光下流淌著温润的光泽,复杂而精致,拥抱著中央那团炽烈的红。
这设计华丽、热烈,带著浓郁的异域风情,带著沉默之下涌动的旺盛生命力。
她今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机查了“欧日大”。
在维吾尔语中,欧日大是“皇宫”的意思。
网上的图片里,那家餐厅穹顶高悬,鎏金彩绘,灯火通明,確实如宫殿般金碧辉煌。
他那样郑重其事的,用近乎笨拙的紧张,邀请她去那样一个地方吃饭,“就我们两个”。
这不再仅仅是旅伴间隨意的聚餐。
他是不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