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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2 / 2)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走到他身前,面对著他。

然后,她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

再次抬起头时,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有些耀眼,却看得莱昂心碎。

她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紧紧拥抱住他。

不是朋友式的拥抱,不是节日喜悦的拥抱。

这个拥抱用力的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透过衣物和骨骼,將彼此的温度和心跳融到对方的生命里。

莱昂僵了一瞬,隨即更用力地回抱她。

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頜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淡淡水蜜桃的香气。

然后,杨柳微微偏过头,將自己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上他冰凉的侧脸。

一个轻柔如羽毛拂过的西式贴面礼。

却又不完全是。

因为它太短暂,又太漫长;太礼貌,又太亲密;太像告別,又太像烙印。

就在脸颊分离的剎那,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下,悄无声息地砸在莱昂黑色衝锋衣的衣领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那滴泪的重量,透过衣料,灼伤了他的皮肤,砸得他心臟骤然缩紧,痛得无法呼吸。

杨柳用手背飞快地偷偷擦了一下眼角,很快就退开了,脸上重新堆起那个灿烂的有些过分的笑容,甚至夸张地挥了挥手:“再见,莱昂!一路平安!”

声音欢快,带著刻意上扬的尾音。

莱昂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了。

所有预演过的、看似轻鬆的道別,所有偽装出来的平静,在她那滴眼泪和这个强顏欢笑的告別面前,溃不成军。

“依依。”

他第一次,脱口而出喊出了她的小名。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无尽的眷恋和心酸,以及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他本能地想要安慰她,想说“別哭”,想说“我会儘快”,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终,所有言语都哽在喉头,化为无声的痛楚。

他知道,除非此刻转身留下,否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谎言。

杨柳怔住了。

在极度心痛中,她依然为这个出乎意料的称呼感到一阵尖锐的甜蜜与酸楚,仿佛这个亲密的呼唤让离別变得更加难以承受。

她又后退一步,拉开一个更加“安全”的距离,然后抬起手臂,用近乎夸张的姿势朝他挥手:“再见,莱昂!”

莱昂站在原地,看著她。

“依依”这两个曾在心中呼唤过千百次的名字在唇齿间回味,瞬间令他想起她解释自己名字时,眼中闪烁的星光。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柳,就是留,是依依不捨的意思。”

此刻,此情,此景。

心如刀绞,痛到失声。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用目光將她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著她,一步一步,走向安检口。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著镣銬,仿佛踩在自己血肉模糊的心尖上。

他不敢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没有走,她就站在那里,一直看著他。

他不能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决心都会土崩瓦解。

杨柳留在原地,看著那个高大却显得孤寂又淒凉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

杨柳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崩塌。

世界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机场广播、人声喧譁、行李车轮的滚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通道口。

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和脑子里反覆迴荡的那句话。

“他或许明天就回来,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

这是《边城》的结尾。翠翠等儺送,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她以前读到时,只觉得文笔优美,意境苍凉。

此刻才明白,那苍凉不是文字,是活生生的、剜心蚀骨的疼。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时,杨柳一直挺直的脊背终於垮了下来。

心中那片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繁花似锦的绿洲,顷刻间荒芜成沙,一片冰凉。

杨柳一直挺直的脊樑,终於垮了下来。

她终於支撑不住,踉蹌著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手捂住脸,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自己。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匆匆走过。

但她不在乎了。

飞机攀升,穿越云层。

机舱內光线昏暗,大多数乘客都在补眠。

莱昂靠窗坐著,面无表情地看著窗外。连绵起伏的崑崙山脉在机翼下展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冰冷,永恆,沉默地注视著人世间所有渺小的离別与奔赴。

她的父亲曾在这里驻守,在这里奉献,最终也將生命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片山川的魂魄里。

失神许久,他才猛然想起背包里的盒子。

手伸过去时,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打开。

一块棕色的泥石,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石头上,用他最喜欢的蓝色,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风箏。

线条流畅,姿態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石头的束缚,飞向广阔的天际。

莱昂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他认得这块石头。

是那天在巴扎上,杨柳在那个笑容憨厚的塔吉克大叔摊上买的。

石头都是大叔自己捡来,细心清理过的,天然而成,不加打磨,每一块都独一无二。

杨柳在那儿挑了许久,最终选中了这片“叶子”。

当时,大叔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长串。

莱昂的中文听力还很糟糕,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语。

但他清晰地听到了两个词:

“恋人”。

“爱情”。

这是他为了欧日大的表白偷偷自己学的。

他当时看著杨柳瞬间泛红的耳尖,和她一本正经、避重就轻的“泥石化石论”,心里好笑又柔软,知道这傻丫头又在用她那点可怜的演技骗人。

她那点蹩脚的“骗术”,从一开始相识,在他眼里就漏洞百出。

他故意追问,不过是想看她更窘迫害羞,转著眼珠睁眼说瞎话的样子。

他从未想过,这块被她当时含糊带过、好像隨手买下的小石头,会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他手中。

而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没有解释这石头的含义,没有诉说她的不舍,没有要求任何承诺。

只是把它画上了她故乡的风箏,染上他喜欢的顏色,然后,交给他。

“对牛弹琴……”

他喃喃地,用中文吐出这个刚学会不久的成语。

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想到了“对牛弹琴”这个她教过的成语。

要是让她知道了,一定会瞪大眼睛,然后笑出声来,然后兴高采烈地掏出巧克力奖励他吧。

莱昂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弧度却扭曲得难看。

笑意未达眼底,就被更汹涌的酸楚狠狠衝垮。

这个傻丫头。

她是不是以为,他还是那个听不懂“恋人石头”含义的笨蛋

她是不是觉得,这样隱晦的赠予,就算他不懂,也不会造成负担

又或许,以她的性格,根本不需要他懂。

她只是要把自己的心交给他,至於他懂不懂,什么时候懂,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给了。

倾其所有,毫无保留。

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石头上蓝色的风箏轮廓,冰凉的石头似乎也沾染了她手心的温度。

忍了一路的眼泪,在这一刻终於失控,大颗大颗地滴落,砸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仿佛风箏飞过,留下了雨的痕跡。

莱昂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水渍,小心翼翼地將石头捧在手心,贴在胸口。

隔著衣物,能感觉到心臟在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呼喊一个名字。

依依。

杨柳依依。

他仿佛能透过冰凉的岩石,感受到她作画时指尖的温度,感受到她临別拥抱时的心跳,感受到那滴落在他衣领上、此刻却灼烧著他灵魂的眼泪。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

巍巍崑崙,白雪皑皑。

那是她父亲杨釗曾经用生命守卫过的土地,是成就了他一生信仰与荣耀的疆域,也是最终让他与挚爱之人长久分离、甚至早早离世的地方。

那片土地,承载著崇高的牺牲,也刻写著永恆的缺憾。

但,他不会。

將石头和那株薰衣草仔细收好,贴胸放入內袋,带著一个女孩全部的思念与勇气。

乾枯的薰衣草,在他怀中,仿佛重新汲取了生命的温度,散发出只有他能闻到的、执拗的芬芳。

他闭上眼,不再看窗外掠过的千山暮雪。

无论前路是硝烟还是烈火,无论要穿越多少谎言与偏见构筑的铜墙铁壁。

他一定会回到这片土地,回到那个画风箏的姑娘身边。

永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