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自己赶不回来,怕错过孩子出生,怕刘韞一个人太辛苦。
他早早安排好一切,甚至提前很久就开始想名字。
休假回家时,他掏出一个笔记本,上面整整齐齐列了好几个名字,后面还附了出处和寓意。
刘韞一眼就看中了排在第一个的那个。
“杨柳。”她握住杨釗的手,放在自己浑圆的腹部,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神奇的胎动,轻轻念出声来。
杨釗眼睛亮了:“我闺女动了!她也喜欢这个名字。杨树和柳树,是大西北最常见的树。杨树挺拔,柳树柔软。而且柳是刘的谐音——你是柳,我是杨,咱们的女儿,就叫杨柳。”
“要是男孩呢”刘韞明知道他喜欢女孩,故意问。
杨釗愣了一下:“不会,我做过好几次梦了,每次都能梦见一个扎著小辫的小丫头,跟在我身后,甜甜地叫爸爸……”
话未说完,看到刘韞眼中的不置可否,他很不情愿却老老实实地又想了想:“要是个男孩……就叫杨枫吧。”
杨柳听到这儿,忍不住皱眉:“杨枫爸爸是认真的吗听起来……”
“不太好听,是吧”刘韞接过话,“我当时也是这么说,要他重新起。结果他拖拖拉拉,名字还没想好,你就生下来了——果然如他所愿是个女孩,给你爸爸省了不少脑细胞。”
杨柳名字的意义,她从小就知道。
但此刻听母亲讲述这背后的故事,那简单的两个字突然被赋予了时间的厚度和父母殷切的期待。
她鼻尖有些发酸,依偎进母亲的怀抱。
那个年代很多军嫂会选择“隨军”,放弃自己已有的工作和生活,搬到离丈夫驻地最近的小城,只为一年能多见几面。
刘韞却没有。
“你爸爸从来没提过让我隨军,”刘韞说,“一次都没有。他说,媳妇儿,你是翻译,你的战场在书斋和谈判桌,我的战场在边防线。我们各有各的阵地,各有各的仗要打。分开不是牺牲,在一起才是。这样很好,是我们各自选择了最能实现自己价值的方式。”
所以很多年里,他们一个守在崑崙之巔,一个守在京城灯下。
距离是客观存在,但他们的心从未远离。
后来,条件变好了许多,写信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杨釗每次给杨柳寄信时,总会夹带一封单独给刘韞的“情书”,和一张只属於她的照片。
不是寄给杨柳的那些风景照,而是他自己的日常。
杨柳捧著相册一张张翻看。
他站在哨所门口咧著嘴笑,背后是茫茫雪山。
他繫著围裙在简陋的厨房里帮厨,炊烟裊裊。
他和战友们围坐著吃方便麵,每个人都冻得脸红扑扑的……
刘韞默默观察著她的表情,將文件夹轻轻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吧。”
杨柳接过,深吸一口气,掀开封面。
里面整齐地装订著一封封信,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得极好。
她隨手抽出一封,展开。
纸上果然是父亲那种刚劲的笔触,字跡她很熟悉,但內容却让她瞬间脸红心跳。
“小絮卿卿:
今日巡逻至界碑,天朗气清,能见度极佳。望见对面山坡上有野花数丛,竟已破雪而出,色做浅紫,甚是好看。忽念及你尤爱紫色,去岁我归家时,你系一条紫罗兰色丝巾於颈间,衬得肤色如玉,眸光如水。当时竟看呆了,被你笑骂『傻气』。
此间虽寒苦,然每思及你,便觉胸中有暖流淌过。
哨所檐下冰棱又长了几分,午间融化,滴水成串,我常立於其下,听那嘀嗒之声,权当是你在电话那端与我低语。
昨夜有你入梦,梦回长安街初遇那日,你立於秋日烈阳之下,低头按手机,神情专注地可爱。自行车撞来时,我竟在梦中又急出一身汗。幸而醒来,知你平安在京,方长舒一口气。
卿卿,边关月又圆了。
与我共赏否
吻你万千。
爱你的长风
三月廿五夜於崑崙哨所”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给她的信总是以“依依吾嬡”开头,落款是端端正正的“想你的爸爸”。
而在这里,他称呼母亲为“小絮卿卿”,落款是缠绵悱惻的“吻你万千,爱你的长风”。
杨柳看得耳根发烫,慌忙把信纸塞回去,好像多看一眼都是对父母私密情感的冒犯。
她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问:“小絮……长风”
刘韞接过那封信,打开,指尖抚过“小絮卿卿”那几个字,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这是你爸爸给我起的爱称。他说我名字里的『韞』字,是藏、玉的意思,但在他眼里我那样光芒四射,哪里藏的住。玉嘛,又冷又硬更不合適。他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听到我的自我介绍,他一下子就想起谢道韞的咏絮之才。未若柳絮因风起,他说我更像柳絮,看起来柔柔软软,风一吹就散的样子,其实生命力顽强得很,春风一到,漫天都是。”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至於长风……他说,柳絮总要靠风才能飞得高、飞得远。他就是那阵吹我的风。只可惜他这阵风啊,是从崑崙山巔刮下来的,又冷又硬,一年也吹不了我几次。”
杨柳听得怔住了。
她记忆里的父亲,回家时总爱用一口慵懒隨意的京片子叫她“闺女”,叫妈妈“媳妇儿”。
那个眉宇间总带著风雪痕跡,雷厉风行的军人,和眼前信纸上这个深情又文艺,写下“吻你万千”的“长风”,仿佛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
可她忽然又觉得,这才是完整的父亲。
他有他的百炼钢,也有他的绕指柔。
他把前者展现给世界,把后者完整地留给了母亲。
“我从来没想到……爸爸他会是这样一个人。”她喃喃地说。
“他呀,偶像包袱很重的,”刘韞摇头失笑,“在你面前总要维持父亲的形象嘛。他其实,骨子里文艺又浪漫。我们通信那些年,他写给我的诗,攒起来都能出本诗集了。”
杨柳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湿了。
她终於看见了父母爱情最完整的样子。
不是她曾经以为的、母亲单方面的付出与等待,而是两个独立而强大的灵魂,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奋力奔跑,却始终遥相守望、彼此照亮。
父亲有他的边关要守,母亲有她的文字要译。
他们的分离,不是被迫的牺牲,而是主动的选择。
是在深刻懂得对方价值的前提下,心甘情愿给予对方翱翔的天空。
而她,杨柳,不是这场选择中被“牺牲”或“亏欠”的產物。
她是这份懂得与深爱自然凝结的结晶,是被郑重期待、被热烈欢迎的生命。
心中最后那一点为母亲感到的、隱秘的忿忿不平,在这一刻,像阳光下的薄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渗入心底,滋养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感恩。
杨柳从行李箱里取出那个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著父亲的那块手錶。
她將修好的表递给母亲:“妈妈,莱昂他……托人从瑞士修好的。”
刘韞接过来。
表壳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錶盘上的罗马数字清晰依旧,秒针正在平稳地走动,滴答,滴答,像一颗復活的心臟。
她摩挲著表壳侧面那道细微的划痕。
那是杨釗某次巡逻摔跤时不小心磕到的。
划痕还在,岁月的印记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能把这块表修好,却没有抹去它上面岁月的痕跡……”刘韞轻声说,目光久久停留在手錶上,“我想,这个叫莱昂的年轻人,一定是个很细腻、感情很雋永的人。”
杨柳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撞进母亲瞭然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温柔,太通透,仿佛能看穿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慌乱、甜蜜与惆悵。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他是摄影师,对细节很敏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牙齿不自觉咬住下唇,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泄露出更多深藏心底的秘密。
刘韞看著女儿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张开手臂,將杨柳轻轻拥入怀中。
那是一个母亲的拥抱,温暖,包容,带著歷经岁月沉淀后的沉稳力量。
杨柳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书墨清香,忽然觉得一路顛簸的疲惫和心头纷乱的情绪,都被这个拥抱妥帖地安抚了。
千言万语在刘韞心头翻涌,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轻轻拍著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心情要自己体会。
她相信缘分自有它的轨跡,就像当年她和杨釗,隔著千山万水,命运依然会把彼此带到对方面前。
夜很深了。
杨柳奔波一整天,又和母亲聊了这么久,倦意终於涌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刘韞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漾满温柔:“快去睡吧,明天不用早起,好好休息。”
她看著女儿躺下,像杨釗在家时总做的那样,俯身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晚安,依依。”
“晚安,妈妈。”
房门轻轻合上。
刘韞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外,听著房间里没了什么动静,良久,才转身走回客厅。
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沙发旁那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晕笼著她,在墙壁上投下安静而落寞的影子。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著杨柳从新疆带回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纪念品。
一个吐鲁番葡萄形状的冰箱贴,散落在一旁,彩陶烧制,釉色鲜艷饱满,在灯光下泛著润泽的光。
她拿起那个冰箱贴,指尖抚过葡萄凹凸的纹路,忽然想起那首老歌。
《吐鲁番的葡萄熟了》。
恍惚间,她好像又听到了杨釗的歌声。
他唱歌其实有点跑调,但声音很亮,带著军人特有的那种鏗鏘。
休假在家时,他常一边做家务一边哼歌,从军歌到民歌,什么都唱。
“克里木参军,去到边哨,临行时种下了一颗葡萄,果园的姑娘阿娜尔罕,精心培育这绿色的小苗……”
歌声在记忆里迴响,带著那个年代的质朴与热烈。
她想起了他们婚后的第一个別离。
是在北京西站嘈杂的站台上,一个西北风呼啸的冬日。
杨釗的假期结束,要归队了。
火车即將进站,汽笛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拉长。
刘韞送他,两人站在人群边缘,再多说不完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只是沉默地对望著,依依不捨。
然后,列车喷著白汽缓缓驶来。
杨釗忽然上前一步,张开他那件厚重的军大衣,不由分说地將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站台的喧囂,人群的拥挤,列车进站的轰鸣,冬季刺骨的风……全都被隔绝在那件带著他体温的大衣之外。
刘韞贴在他胸前,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战鼓响,也像安眠曲。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笑,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髮丝:“小絮,我这阵西北风,以后就专门负责吹你这朵小柳絮了。”
从那以后,最怕冷的刘韞就爱上了冬天。
因为只有在冬天,当西北风从西伯利亚长途跋涉、翻越千山万水抵达北京时,她才能最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那风穿过帕米尔高原的雪谷,掠过喀喇崑崙的冰峰,捲起塔克拉玛乾的沙尘,一路向东,最终拂过她的面颊,钻进她的衣领。
风里带著边疆凛冽纯粹的气息,带著冰雪与砂石的味道,也带著一个叫杨釗的男人,磅礴而招摇的生命力。
对她而言,那不再是寒冬的酷烈,而是另一种形式,跨越千里的拥抱。
刘韞轻轻吐出一口气,从盒子里取出那块修好的手錶,仔细摩挲,好像又回到了买下它的那一刻。
当时她去瑞士出差,一眼便看中了这块表。
她倾其所有,甚至问同事借了钱,才勉强凑够,把这块錶带回家。
选择把它送给杨釗,为的就是让它代替她,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陪著他,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永不分离。
杨釗向来最重承诺,自从收下这块表他就一直带在身上,从不离身,直到停摆。
冰凉的金属贴上掌心,很快被体温焐热。
錶盘下,秒针不知疲倦地走著,一圈,又一圈,像是代替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臟,继续丈量著没有他的时光。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錶盘上,又缓缓滑开。
她没有擦。只是將手錶贴在胸前,闭上眼睛。
歌声与回忆在黑暗中交织。
那个总是带著爽朗笑容、眉眼锋利如刀、眼神却温柔如水的男人,仿佛从未离开。
他只是又去了远方巡逻,只是这次去了一个更远、更远的地方,远到连书信都无法抵达。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失信,她虽然生气,但不会食言。
她答应过他的事,都还在做。
翻译的那本军事专业著作已经出版,编辑寄来了样书,扉页上她特意请人印了那句“戍边月下,此身如寄,此心磐石”。
他推荐的那本通过一整个家族史讲述新疆百年变迁的小说,她已经翻译了大半。
书很厚,资料浩繁,字句艰难,但她译得认真,仿佛每个字都是通往他的密码。
他总说,新疆的声音要让世界听见,不能只靠枪炮,更要靠文字。
窗外,夏夜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生命不甘沉寂的吶喊。
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朦朧的银白。
岁月静好,山河无恙。
这大概就是对他们那些人所有付出与牺牲,最朴素也最珍贵的迴响。
刘韞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已是夏末。
冬天,岂会太远
不用等太久,西北风又会准时抵达。
“釗,”她对著空气,抬起头,轻声说,仿佛就伏在那人耳边,“从前都是我在等你。”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眼中闪著泪,也闪著光。
“现在,轮到你等我了。”
房间里,杨柳感觉身体很疲惫,却一丝睡意也无。
她侧躺著,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耳朵竖著,捕捉著门外细微的动静。
她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轻声哼歌,听见那首《吐鲁番的葡萄熟了》断续的旋律,听见最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眼泪悄悄浸湿了枕套。
但这一次,泪水不是咸涩的,而是温热的,像一股暖流,缓缓漫过心田。
她从枕头下摸出莱昂和爸爸分別送给她的那块表,紧紧握在两只手上,仿佛能从中汲取无穷无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