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画面回到杨柳自己。
她站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校园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点点光斑。
身后,抱著书本走过的学生面容平和,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欢快的叫喊声。
“我站在这里,並非为了庆祝谁的失败。”
她看著镜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那不是胜利者的傲慢,而是一个同样在寻找答案的同路人的真诚。
“『合眾为一』的理想如此璀璨,它不该成为一个国家的墓志铭,而应成为全人类共同的財富。真正的战斗,不是为了杀死一个旧答案,而是为了拯救一个古老而珍贵的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在最后几句里,注入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期待:
“一个关於如何让『我们』大於『我』的问题。”
“这个问题,曾经由费城独立厅的先贤们提出。今天,它正由哥大校园里的学生、由每一个未被听见的声音,苦苦追问。”
“世界正在倾听。而歷史,正在等待美国的回答。”
视频刚刚发布的那几天,杨柳睡得很少。
她密切关注著底下的评论。
有人称讚这是“东方智慧对西方困境的精妙解剖”,有人怒骂这是“中国宣传的糖衣炮弹”。评论区成了战场,各种语言混杂,观点激烈碰撞。
起初是熟悉的质疑和谩骂占据了上风,但很快,一种不同的声音开始涌现,且音量越来越大。
许多来自美国乃至其他西方国家的 ip位址下,出现了长长的、发人深省的评论。
有人感谢她提供了一个跳出框架的视角,有人痛苦地反思自己国家的现状,也有人单纯被视频中展现的、不同文明对“正义”与“牺牲”的共同追寻所震撼。
但最让杨柳触动的,是一些美国普通人的留言。
一个来自堪萨斯的中学教师写道:“我教了二十年『美国梦』,今天我的学生拿著这个视频问我:『老师,这个梦还在吗』我无法回答。”
一个退役老兵说:“我认识像亚伦那样的孩子。他们穿上军装是出於最纯粹的爱国心。这个国家欠他们一个答案,而不是催泪瓦斯和手銬。”
一个自称歷史系研究生的人写道:“我从未想过,『e prib unu』这个我从小熟记的格言,有一天会由一个中国女孩来提醒我它的重量。她说得对,我们正在背叛自己的理想。”
一个参加过反越战抗议的老人说:“亚伦让我想起了我们那一代人的反战运动。那时候我们也举著宪法,也被叫做暴徒。歷史在重复,但这一次,美国政府连倾听的耐心都没有了。”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些犹太裔、阿拉伯裔的观眾也加入了討论。
他们从视频中看到了超越中东衝突的、关於人类如何共存的更根本问题。
视频被迅速转发、翻译、二次创作。
它跳出了“支持以色列/支持巴勒斯坦”的二元爭吵,跳出了“暴力抗议/合法表达”的框架陷阱,直接回到了一个更原初的问题: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究竟如何才能合眾为一,凝聚共识
巧合的是,这是她打算做的下一期视频內容。
她要让世界看清楚,中国歷史上实践了两千多年之久的大一统传统与多元一体理念,和美国名存实亡的“合眾为一”到底有何不同。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她想起喀什的肉孜节,想起那些塞给她包子和糖果的笑脸,想起父亲守卫过的雪山,想起莱昂镜头下那些在战火中依然给小猫餵水的孩子。
她做到了。
用她的方式,在舆论的战场上,打出了属於自己的一枪。
她没有参与视频下沸沸扬扬的爭论。
爭夺话语权,不是为了贏得一场辩论,而是为了夺回讲述『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的权利。
然后,在一个极其平常的午后,当她刚结束一堂课,抱著书走在满是落叶的校园小径上时,手机的特別提示音,响了。
这不是社交媒体的推送,不是新闻 app的突发热点,是她为那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设置的、独一无二的音效。
她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心臟先於意识,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著胸腔,声音大得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喧闹。
深秋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她眼前晃成一片破碎的金芒。
她几乎是颤抖著,用冰冷的手指划开屏幕。
“bravo!!”
还是那个熟悉又简短的词。
他还活著。
他看到了。
他在告诉她,他看到了,她做得很好。
泪水滚烫地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种感觉,就像在漫长的极夜后,突然瞥见了地平线上第一缕微光。
不確定是否能迎来白昼,但那光是真实的,温暖的,足以支撑她继续安然地等待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杨柳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平行世界。
一个是现实的校园。上课,查资料,泡图书馆,和同学討论课题。
另一个是网络世界的风暴眼。她的视频持续发酵,被翻译成多种语言,甚至引发了主流媒体的关注和討论。烈火烹油的热闹中,她却依旧冷静专注地进行著下一个视频的製作。
胜不骄败不馁,她始终记得父亲说过的话。
那一天,北京的秋阳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澄澈高远的蓝,云朵蓬鬆如新疆的长绒棉。
杨柳刚从图书馆出来,抱著一本英国歷史学家彼得弗兰科潘的经典著作《丝绸之路:一部全新的世界史》。
这是中秋节放假之前她最后一天有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普通的简讯提示音。
她没太在意,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解锁。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图书馆前的台阶上。
九月的风吹过,掀起她额前的碎发,也掀动了地上金黄的银杏叶。
叶子打著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莱昂站在北师大古朴典雅的校门前。
他穿著那件oversize风格的蓝底金红花纹艾德莱丝绸衬衣,左侧胸口那个小小的狮子绣花依然清晰可见。衬衣有些空荡荡地掛在他身上,不像定製时穿著那样合身。
他身后,是北京校园里经典的景象。一侧是东方传承千年的中国银杏,满树金黄,另一侧是从西方迁移而来,被称为“法国梧桐”的悬铃木,叶子也一齐染上了秋色。
东西方的树木,在这片东方古老的土地上,一同遵循著自然的律令,在秋风里慷慨地挥洒著绚烂与凋零。
他瘦得几乎形销骨立。脸颊凹陷下去,下頜线锋利得近乎嶙峋,眼窝比记忆里深邃了许多,的逼近,像最残酷的刻刀,重塑了他的轮廓。
然而,正是这样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却焕发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那是一种从內而外透出的清澈与坚定。所有曾经的迷茫、疏离、怯懦以及自我保护的冷漠,都被一场真实的烈火焚烧殆尽,只剩下歷经淬炼后沉淀下来的內核,坚实,明亮,不可动摇。
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黑曜石般的、总让她想起新疆夜空的眼眸,穿越上万公里的距离与生死未卜的时光,透过冰冷的手机屏幕,依旧精准温柔而专注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仿佛他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正在这样含情脉脉地凝视著她。
杨柳的呼吸停止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迅速褪去,只能听到她自己怦然而动的心跳。
世界缩小到只剩这块发光的屏幕,和屏幕上那个站在她世界入口的男人。
她手指僵硬地向下滑动。
第二张照片。
是他那本隨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的某一页,被小心地拍了下来。
纸上是莱昂用铅笔勾勒的那个简单却带著气孔的箱子。箱子周围,被她用另一种笔触,添上了许多生机勃勃歪歪扭扭的小草。这是在北疆的星空下,她觉得好玩画上去的。
但是,在箱子的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线条清晰、姿態骄傲的玫瑰花,花瓣舒展,枝叶挺拔,正悄然绽放。
那一定是他画的。在她画下小草之后,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他在这页纸上,充满爱意地添上了这朵玫瑰。
画的
纸条上的汉字,一个个写得横平竖直,一板一眼,像小学生初学写字时的作业。笔画间透著明显的生涩和刻意,某些字的架构甚至有些笨拙的失衡,仿佛写字的人与这些方块的符號进行了一场艰苦而虔诚的角力。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致我沙漠中的小狐狸和星球上唯一的玫瑰花:
on c?ur
羌笛何须怨杨柳,引得春风度玉关。
为你,千千万万遍。
李承翰。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杨柳站在台阶上,抱著沉重的书,看著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秋阳暖融融地包裹著她,银杏叶如金雨般缓缓飘落,有一片恰巧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覆盖了“李承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姓名。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担忧,所有在深夜反覆摩挲那块刻著“on c?ur”的手錶时的酸楚与期盼,在这一刻,被这笨拙而诚挚的汉字,温柔地托起,稳稳地接住了。
她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怀中的书里。
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是巨大情感衝击下无法自持的战慄,像冰封的河面在春阳下裂开第一道细纹,温暖的河水汹涌而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满是秋日清洌与草木芬芳的空气。
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但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
她抱著书,转身,朝著校门的方向,开始奔跑。
步子起初有些踉蹌,因为心跳太快,怀里的书太沉。
但她很快调整了步伐,越跑越快,越跑越稳。
银杏叶在她身后飞舞,像一场金色的雨。
她跑过图书馆前宽阔的广场,跑过爬满常春藤的老教学楼,跑过笑语喧譁的篮球场。
风掠过耳畔,吹起她的长髮和衣角。
她从未跑得这样快,这样不顾一切。
世界的轮廓在奔跑中变得模糊又清晰,只有前方校门的方向,如同磁石般吸引著她全部的身心。
她知道,他一定还在那里等著她。
这一次,哪怕仍会有依依不捨的离別,也不会再有“他或许明天就回来,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的彷徨和心碎。
春风已度玉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