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追问笔记本的下落,而是直接转身,几步走到车间墙边那块斑驳的黑板前。
粉笔盒敞开著。他抽出一支白色粉笔,抬手就在黑板上“唰唰”地画了起来。
线条简洁,却极为精准。先是一根代表传动轴的竖线,標註“40cr”;外面套上一个方中带圆的壳体,註明“ht250”。
然后,在轴与壳之间的关键间隙处,他画下了两个嵌套的圆环——內环细窄紧贴轴面,外环宽厚贴合壳壁,两环之间,他特意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缝隙。
“单层的密封,解决不了不同步的膨胀。”杨平安的声音沉稳有力,粉笔尖敲在图上,“用双环。內环,选一种热胀係数跟40cr接近的低膨胀合金,让它跟轴结成『亲兄弟』,轴涨它跟著涨,紧紧抱住,不留缝。”
他手腕一转,粉笔指向外环:“外环,用耐高温、弹性好的特种橡胶或者复合材料,让它去贴壳体。壳体胀得多,它就跟著变形补偿,始终贴住。”
最后,粉笔尖重点点了点两环之间的那道缝隙:“关键是这里——內外环不硬性连接,留出这点微小的浮动空间。让因为膨胀不同產生的应力,在这里有地方『卸掉』,而不是去硬挤密封材料。”
他退后半步,审视著自己的草图,总结道:“思路不是『堵』,是『导』。不是硬扛著不让漏,是让接缝处自己隨著温度变化调整,始终『闭上』。”
高和平盯著黑板,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一分多钟。车间里只有粉笔灰簌簌落下的声音。突然,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洪亮:“对路!就这么干!以前光想著怎么把缝焊死、堵严,怎么就没想到让它自己会『动』!”
他豁然转身,衝著车间门口吼了一嗓子,中气十足:“老李!別猫著了!立刻去把试製组的人全给我叫回来!加班!车床、铣床、磨床全部准备!
就按杨工黑板上的图,先做两套这个双环密封组件出来!材料……去小仓库翻,把那些试验料、备品件都给我找出来!没有合適的拆!拆那台旧进口工具机上的备用件!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得令!”车间副主任老李早已听得热血沸腾,一把抓起搭在椅子上的旧工装,边跑边往身上套,脚步声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云轩已经坐回了他的工作檯,就著昏黄的檯灯,飞快地翻开他的新笔记本,对照著黑板上的草图尺寸,列出一串串计算式。他嘴唇翕动,笔下沙沙作响,额头上因为专注和兴奋,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杨平安却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黑板前,手里还捏著那半截粉笔,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线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空间里时,他反覆推演脚踏车传动结构,对力与变形、对材料在运动中的微妙响应的那种极致敏感,此刻被完全激活,並投射到了眼前这个庞大得多、也精密得多的工业造物上。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清晰模擬出,
当试验台再次轰鸣,温度飆升时,那两个由不同材料构成的密封环,將如何精准地履行各自的使命——內环如何与轴共舞,外环如何与壳偕行,在那道预留的微小间隙中,应力如何如流水般消弭於无形……
“平安。”高和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过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倒的热水,“喝口水,缓缓神。等第一件样品出来,还得靠你把关。”
“我不累。”杨平安接过缸子,道了声谢,却没喝,只是將它轻轻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十点十七分。
车间另一头,早已准备就绪的精密车床已经率先启动,低沉的嗡鸣转为清脆而稳定的切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