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值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张子麟面前的书案上，左边摊开着李清时带来的“漕运联盟”账册副本，右边则是他连日来整理的关于“鬼船”案的所有关键线索与疑点汇总。
中间，是一张空白的宣纸，他手中的狼毫蘸饱了墨，却悬停良久，未曾落下。
所有的线索，如同无数条看似杂乱的溪流，在经历了重重山峦（沈千山与漕运联盟）的阻隔与迷惑后，终于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指向那最终的、深不见底的幽潭。
沈千山的悲情控诉，在联盟账目上，甚至有人故意散落，被李清时得到，那来历不明且吞噬利润的“技械物料”支出，黑市上品质极高、来源神秘的私盐，鬼船那绝非民间所能掌握的自焚技术，以及其对漕运衙门巡查规律了如指掌的诡异能力……
这些碎片，在张子麟的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拼接。
当最后一块拼图——那可能存在的、利用官船夹带官盐的隐秘线路——被置入时，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沉稳落下，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冯保。
张松。
笔锋锐利，带着千钧之力。
是的，只有坐镇南京、权势熏天的镇守太监张松，其助手冯保，才有能力，有动机，布下如此精妙而狠毒的局！
张子麟开始在这四个字的周围，以清晰的逻辑线条，勾勒出张松、冯保可能的一箭双雕之计：
第一条线（明线-吸引火力）：冯保或其手下，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千山因不满漕运积弊而萌生的反抗情绪，以及其逐渐成型的“漕运联盟”。
他们非但没有打压，反而暗中推波助澜，甚至可能通过中间人，将那份代价高昂、技术精密的“鬼船”自焚装置，“卖”或“提供”给了沈千山。
他们利用了沈千山的理想主义与对抗心理，让他相信这是对抗官府盘剥的利器。
于是，沈千山和他的联盟，心甘情愿地（或者说，在自以为是的“正义”驱动下）冲在了最前面，成为了吸引朝廷、漕运衙门以及所有调查者目光的完美标靶。
联盟账目上那巨大的“特别支出”，很可能就是购买，或者维护这套“鬼船”技术的代价！冯保不仅利用了沈千山的人，或者后面的真正主谋张松，还在榨取他的钱财！
第二条线（暗线-牟取暴利）：在“漕运联盟”和“鬼船”将水搅浑，吸引了所有明枪暗箭的同时，张松和冯保利用其掌控的官方漕运体系，开始了真正的疯狂敛财。
他麾下的官船，凭借着合法的外衣和优先通行的权力，光明正大地将上等的官盐，夹带在漕粮，或其他官货之中。这些盐品质极高，与官盐无异，通过隐秘的渠道流入黑市，因其成色好、供应相对稳定，迅速占据了高端私盐市场，攫取着难以想象的暴利。而这一切，都被掩盖在“鬼船”制造的恐怖迷雾和漕运衙门追查不利的喧嚣之下。
想通了这一层，许多之前难以解释的细节，顿时豁然开朗。
为何“鬼船”能屡次精准避开漕衙主力？因为张松冯保本就掌控着漕运的监察大权，甚至能直接影响漕衙的巡查安排！对他而言，漕运衙门的动向几乎是透明的。
为何“鬼船”技术如此精湛，却似乎只在必要时（遭遇盘查时）才使用，且不惜代价自焚？
因为这套技术本身，就是一道特别的“防火墙”！它的存在，一是为了坐实“民间势力所为”的假象，二是为了在万一被拦截时，能瞬间毁灭所有可能指向官方（尤其是冯保方面）的证据。
那瞬间燃起的大火，烧掉的不只是船和盐，更是所有追查的线索！其酷烈，正是为了绝对的“干净”。
为何沈千山对“鬼船”技术的来源语焉不详，甚至可能并不完全了解其运作方式？
因为他很可能只是一个“使用者”，而非那个“开发者”。
张松，冯保的人，只需要确保他在关键时刻能启动这套装置，或者，甚至“鬼船”的操控根本就不是联盟的人，而是冯保安插的、与船同焚的死士！
沈千山，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他以为自己是在为民请命，实则是在为真正的巨蠹火中取栗，甚至充当着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替罪羊！
“好一招李代桃僵！好一个一箭双雕！”张子麟放下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手心竟微微沁出冷汗。
张松、冯保此计，不仅贪婪，而且老辣至极。他将官方与民间的矛盾、漕运体系的腐败，都巧妙地转化为掩护其私欲的烟幕弹。
他站在权力的高处，冷眼看着沈千山在…而他们，则安然地享受着由此带来的混乱掩护，疯狂吞噬着国家的盐利。
这已不仅仅是普通的贪腐，而是对整个漕运命脉、对国家财税根基的蛀空！其危害，远比十个、百个普通的盐枭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