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深秋的夜,寒意刺骨。
白日里的喧嚣沉寂下去,只余下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更添几分寂寥与不安。
张子麟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低,避开巡夜的兵丁,悄无声息地来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前。
这是他座师王清的府邸。
王清曾任礼部侍郎,清流领袖,虽如今闲职在家,但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消息依旧灵通,且为人刚正,是张子麟在京师为数不多可以绝对信任的长辈。
门房显然是得了吩咐,见到张子麟并未声张,悄然引他入内。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暖,王清须发皆白,身着常服,正就着灯火阅读一本古籍。
见张子麟进来,他放下书卷,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子麟,深夜来访,可是为那盗印案?”王清目光睿智,开门见山。
张子麟摘下帽子,露出凝重疲惫的面容,将连日来在吏部的碰壁、李清时打听到的文选司隐秘渠道、以及那股无形的阻力和警告,原原本本地禀告了一遍。
王清静静听着,花白的眉毛渐渐拧紧,听到那“奉上命”的猜测及宫内标记的线索时,他持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与忧虑。
“果然……还是牵扯到了那里吗……”王清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子麟,你可知司礼监如今权势之盛?秉笔太监掌批红之权,几与内阁相埒。其下随堂、典簿,亦皆非易与之辈。若此事真有宫内背景,其凶险,远超你以往所历任何一案。”
“学生明白。”张子麟沉声道,“然吏部选官,乃国朝根本。若此门户洞开,为阉宦所持,则天下官员之进退,岂不尽操于阉竖之手?国将不国啊,恩师!”
王清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最看重的学生之一,眼中既有激赏,更有心疼。他何尝不知此事关乎国本?但正因如此,才更知其中艰难。
“你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诛心。”王清缓缓道,“然扳倒司礼监大珰,谈何容易?无铁证,便是诽谤朝臣,构陷内官,其罪当诛!即便有铁证,能否上达天听?即便上达,陛下是否会信?是否会为了几个外官,去动身边近侍?”他连连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重锤,敲在张子麟心上。
“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蚕食国器?”张子麟声音带着一丝不甘的颤抖。
王清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非是任由。而是……需等待时机,需有万全之策,需有……能一击必中的铁证!在此之前,妄动则殆。”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子麟,“你如今已被盯上,行事需万分小心。那份可能存在的名单,是关键,但也是催命符。没有它,一切只是猜测;想拿到它,九死一生。子麟,你要想清楚。”
张子麟迎着座师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但有些事,纵是九死一生,亦不可不为。恩师教诲,学生谨记,定当谋定而后动。”
离开王清府邸,夜更深了。
寒风扑面,张子麟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座师的话证实了他的担忧,但也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与此同时,李清时那边却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他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一位自称是“中间人”的家伙。
此人声称,只要价钱合适,可以搞到一些“吏部流出来的、有趣的小道消息”,甚至暗示,包括某些官员的“详细行程安排”。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诱饵,但也可能是获取名单的唯一捷径。
张子麟得知后,极力反对李清时亲自涉险,提议由他安排大理寺的好手伪装接触。
但李清时拒绝了。“子麟,对方狡猾如狐,若非熟面孔,或身上带有官气,必然警觉。我以商人身份,借口打点关系、了解官场动向前去接触,最为自然。况且,”他笑了笑,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论及随机应变、讨价还价,你那些手下,恐怕不如我。”
张子麟深知他说的是实情,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他再三叮嘱李清时,一切以安全为上,若无把握,宁可放弃,也绝不可勉强。
约定的地点在城南一处鱼龙混杂的集市旁,一家名为“醉仙居”的二层酒楼。
时间定在次日晌午,人流最密集之时。
次日,李清时如约而至。他被引到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
对方来了两人,一主一从。
主人是个面色蜡黄、眼神闪烁的中年人,自称姓胡;随从则是个沉默寡言的壮汉,目光锐利,始终站在姓胡的身后。
寒暄过后,便是试探性的交锋。
李清时扮演着一个想为家族生意寻找官方靠山、又不惜打探官员隐私的商人,与对方虚与委蛇。
那姓胡的极为谨慎,言语间滴水不漏,只是不断抬高价格,却迟迟不亮出真货。
就在李清时以为此次将要无功而返时,那姓胡的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以火漆封口的信封,在桌上推了过来,低声道:“李爷,这是样品,看看值不值这个价。”
李清时心中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信封,指尖能感到里面纸张的厚度。
他小心地拆开火漆,快速浏览。
里面是几张抄录的纸页,赫然是几名近期外放官员的姓名、籍贯、履历、派遣地点,甚至还有大致的离京日期!
格式与吏部文书极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