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长亭送别(1)(1 / 2)

弘治二年的初冬,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些。

金陵城外的官道上,草木凋零,霜痕犹在,一派萧瑟景象。

连环盗印案最终以吏部文选司郎中等数名官员“贪渎枉法、勾结匪类”被处决而草草了结。

朝野上下,似乎都接受了这个“合理”的结果,运河上的“鬼船”阴影与吏部的“魅影”仿佛一同随着秋风的肃杀而烟消云散。

只有极少数知情者,如张子麟,才明白那水面之下,潜藏着何等未能触及的冰山。

结案的喧嚣过后,便是离别的沉寂。

李清时启程赴京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南京城外十里的长亭旁,已是人影寥落。

几辆装载着书籍行囊的马车静候在侧,车夫们呵着白气,搓着手,等待着主人最后的告别。

张子麟今日特意告了假,脱下官袍,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衫,早早便在此等候。

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妻子谷云裳亲手备下的几样精致点心和一壶烫好的金陵春酒。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李清时骑着一匹骏马,在几名忠实仆从的簇拥下,来到了长亭前。

他今日亦是青衫磊落,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洒脱不羁,多了几分沉静与坚毅,那是历经风雨、明确前路后的蜕变。

两人相见,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六年的生死与共,六年的默契同心,早已让他们无需客套寒暄。

张子麟引着李清时走到长亭的石桌前,打开食盒,取出点心,又将那壶温酒斟满两个粗陶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微寒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雾,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绵软酒香。

“清时,”张子麟端起一杯酒,递到李清时面前,声音沉稳而真挚,“此去京师,山高水长,前路迢迢。愚弟别无他物可赠,唯以此杯薄酒,为兄台饯行。愿兄台此去,文思泉涌,笔落惊风雨,早日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充满了对好友的信任与期盼:“我在金陵,必当恪尽职守,持律法之尺,量世间曲直。静候兄台佳音,亦待他日,能与兄台并肩,再匡社稷!”

李清时接过酒杯,指尖能感受到陶杯传来的温热。他看着张子麟,这个六年来亦师亦友、生死相托的伙伴,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想起两人初次联手查案时的生疏与兴奋,想起无数次挑灯夜战、分析案情的专注,想起刀光剑影中的相互扶持,更想起不久前那惊心动魄的舍身取证与彻夜长谈……往昔岁月,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此刻这长亭送别的景象。

他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同样坚定的光芒,举起酒杯:“子麟兄,保重!愚弟这就去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承诺,“京师虽远,不过千里之遥;科场虽难,不过文章之事。比起你日后将要独力面对的官场暗流、诡谲案件,我这点前程奔波,又算得了什么,我有预感这次一定能高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往后诸案,牵扯只怕愈深,敌手只怕愈强。你需更加谨慎,步步为营,切莫如以往般,有时过于刚直,以致身陷险境。我虽不能再如以往,常伴你左右,为你奔走打探,但心与你同在,无论身在何方,皆遥祝你平安顺遂,盼你每次都能化险为夷,锄奸惩恶!”

他望向南京城那巍峨的轮廓,目光似乎穿透了城墙,看到了那无数尚未发生的波谲云诡:“他日,若我侥幸得登仕途,无论身处何职位,身在何地方,必不忘今日之志!待那时,或于朝堂,或于地方,你我再相见,定当与你里应外合,并肩作战,斩尽奸邪,还这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好!”张子麟朗声应道,胸中豪气顿生,“为兄台此志,为我辈之夙愿,当浮一大白!”

“当浮一大白!”

两只粗陶酒杯在空中重重相碰,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响声,如同战鼓擂响,宣告着两人在新的战场上各自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