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拂,带着远山和江水的湿润气息,也带来了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已过。
张子麟独立庭中,仰望星空,仿佛在与远方的挚友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清时,你看到了吗?”他继续在心中低语,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京城那个或许同样未眠的身影,“这世间的罪与罚,情与法,有时就如同那镜中花、水中月,难以简单分明,非黑即白。”
“忠伯杀了人,铁证如山,依律当斩。这一点,无可动摇。国法乃社稷根基,若因人‘情有可原’而废法,则秩序崩坏,人人皆可持‘情’行凶,天下大乱。我身为刑官,执掌律尺,必当维护此法度之威严,此乃我的职责,亦是穿上这身官袍时立下的誓言。”
他的思绪清晰而坚定,这是六年来在大理寺无数案牍与现场中锤炼出的信念。
法律或许冰冷,或许有不完善之处,但它是维系这个庞大帝国运转、保护绝大多数无辜者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规则。
触碰底线者,必须付出代价。
“然而,”他话锋一转,眼神中流露出更复杂的情绪,“若只看到‘法’之铁面,而完全无视‘情’之曲折,是否又失之偏颇,近乎冷酷?忠伯之‘忠’,固然扭曲酿成大恶,但其源头,是对旧主知遇之恩的刻骨铭心,是对‘家族延续’这一古老信念的畸形坚守。林致远之‘仇’,源自司法不公带来的灭门惨祸;沈千山之‘抗’,起于对官营漕运盘剥的绝望反抗……他们的罪行固然不可饶恕,但催生罪行的土壤——那些不公、腐败、盘剥与绝望——难道不更值得警惕与铲除吗?”
这便是他每每结案后,内心难以完全轻松的缘故。
擒获凶手,只是剪除了病变的枝叶;而那滋生病变的根源——制度的漏洞、权力的滥用、人心的痼疾——却依然深植于土壤之中。
清时选择进入朝堂,正是想去撼动那更深层的土壤。而他张子麟,坚守在司法一线,除了惩恶,是否也应当成为洞察病灶、发出警示的那双眼睛?
“镜中案,镜中案……”他喃喃重复着这个案名,忽然觉得这名字取得再贴切不过。
那面被砸碎的铜镜,不仅是一个诡计的工具,更像一个隐喻。
它映照出的,是扭曲的人心,是错位的情义,也是情与法之间那模糊而颤动的边界。
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折射出部分真相,却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简单的对错。
世人皆爱分明,非善即恶,非对即错。
可这人间事,尤其是牵涉到深厚情感、历史积怨、制度困境的事情,往往纠缠如乱麻,置身其中者,各有各的不得已,各有各的“道理”。
执法者需有明断是非的锐利,也需有体察人情的温度,更需有看透这复杂性的智慧。
“清时,”他的思绪再次投向北方,心中涌起一股并肩而行的暖意与力量,“你我在长亭分别时曾说,你在朝,我在野;你于内,我于外。如今你已迈出关键一步,即将真正踏入那权力纷攘之地。愿你始终保有今日之志,以你的才智与抱负,去影响、去改变那能改变之事。”
“而我,”他收回目光,望向脚下这片他守护了快七年的金陵土地,望向身后那间灯火通明、堆满卷宗的值房,“我将继续留在这司法刑名之域。或许我无法根除所有罪恶的源头,但我可以确保,在我经手的每一桩案件中,真相得以彰显,冤屈得以昭雪,律法的尊严得以维护。我可以用我的笔,记录下这些案件背后的世相人心,让后来者得以窥见这个时代的明与暗。”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追寻着各自心中的正道。这正道,或许并非一条笔直平坦的康庄大道,它崎岖,布满迷雾,时有岔路,需不断抉择。但只要我们心中那盏明灯不灭——那盏追求公义、守护良知、相信善政的明灯不灭——那么,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便是在向着光明前行。”
夜空中,一颗流星倏然划过,拖出一道短暂而明亮的轨迹,旋即没入无边的黑暗。但就在它消逝的瞬间,那光华却已印入仰望者的眼底。
张子麟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晚风更凉了,吹动他官袍的衣角。
心中那因“镜中案”而起的沉重唏嘘,并未完全消失,但它不再仅仅是压抑的负担,而是化作了一种更为深沉的责任感与清醒的认识。
而为挚友成功的由衷喜悦,则如同定锚的磐石,让他在面对这复杂世相时,内心更加稳定与温暖。
情与法的思辨,或许永无终极答案。
但正是在这不断的思辨与实践中,一个刑官的信念得以淬炼,一个人的道路得以明晰。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值房。
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门扉上,坚定而清晰。案头,还有未竟的公务,明日,还有新的挑战。
但此刻,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内心充满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他知道,无论清时在何方,他们都在同一片星空下,为了同样的理想,各自努力着。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