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
去年在京城备考时,曾听同年议论过朝中一些争议。
其中似乎提到,近年北边蒙古诸部虽无大战,但小规模冲突不断,边镇军械损耗补充是个问题。
另有御史风闻奏事,说民间有走私铁器、硫磺、硝石出塞的,多与沿边将门或勋贵家的商队有关,但查无实据。
难道……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如此,那就不只是贪渎,而是通敌资敌!
徐国公府要这些生铁、硝石何用?
自己用?
囤积?
还是……
转运?
他立刻研墨铺纸,写下密信,将今日码头所见、地图所标以及对生铁去向的疑虑,详细写明。
这信不能走寻常驿站,他需动用家族在苏州信行里的特殊渠道,以商号密信形式,尽快送至南京张子麟手中。
刚写完信,用蜡封好,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正是他与那位票号朋友约定的暗号。
李清时收起信,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在“隆昌票号”做账房的赵先生,此刻他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进门后还不忘回头张望了一下走廊。
“李公子,”赵先生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您让我留意‘集雅斋’户头近日的异动,有消息了。”
“赵先生请坐,慢慢说。”李清时给他倒了杯茶。
赵先生哪有心思喝茶,凑近道:“今天午后,有一笔三千两的银子,从扬州‘丰裕’钱庄汇到‘集雅斋’户头。这本来平常。但蹊跷的是,汇款人的具名,用的是‘苏州织染局公用’的押章!”
李清时瞳孔骤然收缩:“织染局公用?你确定?”
“千真万确!那押章样式,与官衙往来款项的用章一般无二,小人见过多次,绝不会认错。”赵先生声音有些发颤,“而且,这笔款子的汇兑指令,是从我们票号苏州分号直接发出的,经手人……是分号廖掌柜亲自办理。廖掌柜他……他平时与织造局的钱管事,还有苏州府衙的几位爷,走得颇近。”
织造局用“公用”名义,向徐国公府关联户头汇款三千两!
这是明目张胆的挪用官银,行贿?还是支付某种“费用”?
“汇款附言可写了什么?”李清时追问。
“只写了‘丙字七号货资’几个字。”赵先生道。
丙字七号货?
是指某种特定货物?
还是某项交易的代号?
“赵先生,此事风险甚大,多谢告知。”李清时从袖中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轻轻推过去,“一点心意,务必收下。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绝不可为第四人知。”
赵先生看着银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收起:“李公子,小人……小人也就帮到这里了。廖掌柜似乎已经察觉有人在查‘集雅斋’的账,今日盘问过小人几次。公子,您……您自己也千万小心。”
说完,他不敢久留,匆匆告辞离去。
李清时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鼓。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危险。
苏瑾、曹长顺、钱管事、徐国公府、生铁、硝石、织造局官银……这些散落的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他感到一道无形的网,正在向自己收拢。廖掌柜的察觉,意味着对方已经警惕。自己在苏州的查访,恐怕不再安全。
他必须加快动作,在对方采取更激烈手段之前,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安全撤离。
将密信仔细藏好,李清时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决定趁天黑前,再去一个地方——那位帮他在城外打听苏瑾田庄的江湖朋友,约定今日傍晚在虎丘山脚下碰头。
或许,那处神秘的田庄,能带来新的突破,或是印证他某些最坏的猜想。
夕阳西下,将运河染成一片血红。
李清时压低帽檐,融入熙攘的人流,向着城西门方向走去。
他未曾注意到,在他离开客栈后不久,两个短打扮、眼神精悍的汉子,悄然出现在客栈对面的巷口,目光如钩,牢牢锁定了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