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千两‘丙字七号货资’,又是怎么回事?”张子麟忽然抛出另一个重磅问题,“织造局以公用名义,汇往京城‘集雅斋’户头的三千两银子,汇款指令经‘隆昌票号’苏州分号廖掌柜之手。女官,你需要本官将廖掌柜传来对质吗?还是需要本官将‘藕花溇’田庄里藏的军械铁料,搬到这大堂之上?”
“藕花溇”三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苏瑾。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知道了,对方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大人……大人饶命!”苏瑾终于崩溃,伏地哭泣,“奴婢……奴婢是不得已啊!”
“说!”张子麟厉声道,“将你所知一切,从实招来!何人指使?如何操作?赃款流向?还有那些生铁硝石、军械部件,究竟是何用途?运往何处?”
在巨大的压力和铁证面前,苏瑾的心理防线彻底瓦解。
她断断续续,开始招供。
她确实是曹长顺从京城带来的人,但曹长顺背后,还有更高层级的人物。
她最初只是负责技术,后来被威逼利诱,参与进以次充好的勾当。
茜草红替代苏木红,是上面的命令,她负责调配出能以假乱真的配方,并利用职务之便在检验环节放水。
所得巨额差价,大部分通过票号汇往京城,小部分由曹长顺、钱管事等人分润,她也得了些,用于购置田庄——那田庄表面是她的,实则也是为上面存放、中转某些“特殊货物”的地点之一。
“特殊货物……就是生铁、硝石,还有打造好的兵器部件,对吗?”张子麟追问。
苏瑾颤抖着点头:“是……奴婢不知具体用途,只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货送到田庄,再由田庄的人通过水路或陆路运走。负责押运的,都是些面生、身手很好的汉子,像是军伍出身。奴婢……奴婢不敢多问。”
“运往何处?”
“有时是往北,有时……听庄里人偶尔漏出的口风,好像是往西北方向,具体奴婢真的不知!”
“指使你的‘上面’,究竟是谁?可是徐国公府?”张子麟直击核心。
苏瑾浑身剧震,抬头惊恐地看着张子麟,嘴唇哆嗦,却不敢吐露那个名字,只是哀求:“大人……求您……奴婢不能说……说了,奴婢全家都活不成啊!”
看她如此恐惧,张子麟心中已有答案。徐国公府的阴影,已然清晰。
但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链,尤其是徐国公府直接指挥、参与通敌贸易的证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衙役匆匆而入,附在张子麟耳边低语几句。
张子麟眼中精光一闪,对王主簿道:“看好她,录好口供,画押。”说完,快步走出偏厅。
衙门外,李清时风尘仆仆,正焦急等候。
他衣衫褴褛,手上带着擦伤,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见张子麟出来,他疾步上前,甚至来不及寒暄,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个油布包,塞到张子麟手中。
“子麟!你看这个!我从徐国公府信使那里截获的!太湖马山,他们在那里有秘密仓库,藏匿转运生铁军械!这包里是密信副本和交易记录!”
张子麟接过油布包,入手沉甸。
他迅速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和一张清单。
信是汉字书写,但用语带有明显的蒙译汉风格,内容涉及用丝绸、生铁、硝石交换战马、皮货,甚至提到了“弓弩机括”等敏感军器部件。
落款处虽无姓名,但有特殊的徽记。而那张清单,则详细列出了近期一批货的物品、数量、交接时间和地点——地点赫然在西北边境某处!
铁证如山!不仅涉及贪腐,更坐实了通敌资敌!
张子麟迅速浏览完毕,猛地抬头看向李清时,只见好友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丝后怕和兴奋交织的复杂神情。
“清时,你……冒险了。”张子麟声音有些干涩。
“值得!”李清时咧嘴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子麟,这下,够了吗?”
张子麟紧握手中的密信和清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看向偏厅方向,那里有苏瑾的口供;又看向手中的铁证;再想到江宁码头扣下的那船“通源号”的生铁……
多条线索,不同渠道获得的证据,在此刻交织、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清晰、致命的证据链,从苏州织造局的技术欺诈、贪污挪用,到利用田庄、商号、太湖仓库进行违禁物资的储存转运,再到与塞外蒙古部落的秘密交易……而这一切的背后,都隐隐指向那座位于京城、地位显赫的国公府邸。
“够了。”张子麟缓缓吐出两个字,眼中寒芒如实质,“足够掀起一场惊涛骇浪了。”
他揽住李清时的肩膀,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微微颤抖——是激动,也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清时,先去洗漱休息,疗伤。接下来……我们要准备一份,足以震动朝野的奏章了。”
秋风卷过庭院,落叶纷飞。
张子麟仰头望了望南京城上空铅灰色的天空。
一场席卷江南、直指京师的风暴,已在他手中,悄然酝酿成型。
而这场风暴的结局,将无人能够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