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被搀扶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扑通一声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泣不成声：“张大人，李大人……奴婢罪该万死……只求……只求你们信守诺言……保我老父……奴婢来世做牛做马……”
张子麟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女狱卒将痛哭的苏瑾带离了石室。
铁门再次关闭。
石室内，只剩下张子麟、李清时，以及那盏燃烧将尽的油灯。
两人久久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气息，既有揭露真相后的如释重负，更有面对如此庞大黑暗势力的深深忧虑。
“清时，”张子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此事……太大。仅凭你我，及南京大理寺，已无力处置。”
李清时点头，神色严峻：“徐国公树大根深，朝中宫内皆有奥援。苏瑾的口供和我们手中的证据，一旦递上去，必然石破天惊。但能否扳倒他，尚未可知。更可能的是……打草惊蛇，反遭其噬。”
“必须直奏御前。”张子麟斩钉截铁，“绕过所有可能被渗透的环节。用最隐秘、最可靠的渠道。”
“你打算如何做？”李清时间。
张子麟起身，在狭小的石室内踱了两步，目光坚定：“我即刻动身，秘密前往北京。携带所有证据原件及奏本，求见座师王清王大人，他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素有清望，且深得陛下信任。通过他，将证据直接呈送陛下御览！”
“太危险了！”李清时立刻反对，“徐国公岂会坐以待毙？你这一路，必是危机四伏！不如由我去！”
“不。”张子麟摇头，“你留在南京。苏瑾口供虽已录下，但她本人仍是关键人证，需严密保护。此外，江南这边，曹长顺、钱管事等一干从犯，需立即秘密控制，防止他们闻风销毁证据或潜逃。还有那些商号、田庄、仓库，也需派可靠人手监控。这些事，非你坐镇不可。”
他按住李清时的肩膀：“清时，南京这边，同样是战场，同样危险。徐国公若知事败，很可能狗急跳墙。你要万事小心。”
李清时知道张子麟所言有理，南京这边的确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他重重握住张子麟的手：“那你更需小心！多带人手，乔装改扮，路线要绝对保密！”
“我晓得。”张子麟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天亮之前，必须出发。”
两人离开地牢，回到张子麟的书房。
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整理所有证据：苏瑾的画押口供、密信副本、交易清单、账目矛盾点摘要、生铁扣押文书、染料对比实验结果……
分门别类，誊抄副本，原件则用油纸仔细包裹，放入特制的防水防火的扁木匣中。
张子麟亲自起草奏本，字斟句酌，将案件脉络、关键证据、涉及人物、可能牵连，一一列明，言辞恳切而犀利，直指徐国公徐永宁。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
一切准备停当。
张子麟换上一身寻常商贾服饰，将木匣贴身藏好。
李清时调来四名绝对可靠、身手矫健的衙役，扮作随从。
“我走了。”张子麟站在后门阴影处，对李清时道。
“保重。”李清时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
张子麟深深看了好友一眼，转身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中。
李清时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巷，寒风扑面。
他知道，一场关系到无数人命运、甚至可能动摇朝局的风暴，已然随着张子麟的北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必须守好南京这座阵地，等待那未知的、或许是雷霆万钧的结局。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但浓重的乌云，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预示着，一场席卷南北的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