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举着火把,仔细照射着断崖边缘和下方深涧,另一人则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灌木草丛。
张子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缓缓摸向腰间暗藏的匕首。
两名捕快也绷紧了身体。
那举火把的似乎发现了什么,下马走到崖边,俯身查看。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另一侧灌木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暴起!
是赵总旗!他竟未走远,而是潜了回来!
寒光一闪,那查看崖边的追兵喉头溅血,闷哼一声栽倒。
另一骑大惊,刚欲拔刀,赵总旗手中短刃已脱手飞出,精准地没入其胸口。
那人晃了晃,跌落马下。
动作干净利落,瞬息之间,两名追兵毙命。
“大人,快走!”赵总旗牵过那两匹无主的马,“这边不能待了,他们很快会察觉不对折返。”
五人合在一处,骑着新得的马匹,不敢再走山路,而是沿着崖边寻找缓坡。
天光微亮时,他们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涉水的浅滩,渡过了那道深涧,彻底摆脱了追兵。
旭日东升,霞光染红了东方的云层。
五人站在陌生的对岸,回首望去,来路山林寂静,仿佛昨夜惊魂只是一场噩梦。
但每个人身上的疲惫、伤痕,以及那挥之不去的紧张感,都昭示着真实。
“距离凤阳还有一日路程。”赵总旗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迹,“进了城,有卫所官兵,他们或许会收敛些。”
张子麟点点头,望向北方。
路程尚未过半,危机四伏。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他紧了紧胸前的木匣,翻身上马。
“继续赶路。”
二、坐镇
南京,大理寺。
李清时站在签押房的窗后,望着庭院中扫洒的差役,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子麟已离开五日,按最顺利的估计,此刻应该刚到凤阳府境内。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意味着尚未暴露行踪,或至少成功摆脱了截杀。
他肩上的担子同样不轻。
张子麟走后第二日,他便以“复核历年织造账目”为由,向苏州织造局发出公文,要求曹长顺、钱管事及相关库吏、工头共七人,“携带完整账册及工作记录,限十日内至南京大理寺接受问询”。
公文措辞严厉,却留有余地,未提抓捕,只说是“问询”,以免对方狗急跳墙。
同时,他通过赵世真暗中留下的关系和自己的渠道,调动了南京守备衙门部分可靠力量,以及一些江湖上的朋友,对名单上涉及的可疑官员、商号、田庄、码头仓库,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隐秘监视。
重点自然是苏州织造局和藕花溇田庄。
昨日深夜,监视藕花溇的人传回消息:
庄内似乎有异动,护院频繁出入,后门小河汊半夜有船只悄悄运走几口箱子,方向似是往太湖而去。
李清时判断,对方可能已察觉风声不对,开始转移或销毁证据。
他当机立断,命令监视者不可打草惊蛇,只须暗中记录船只特征、离去时间、大致方向即可。
同时,加派了人手盯住太湖沿岸几个可能卸货的码头。
今日一早,苏州方面的眼线又报:
曹长顺接到南京公文后,表面上恭敬应承,私下却频频与苏州府衙、漕运衙门的人密会。
钱管事则似乎想安排家小离开苏州,被李清时预先安排的人“婉言劝回”。
山雨欲来风满楼。
所有人都绷紧了弦,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来临。
李清时知道,自己和子麟是在与时间赛跑。
必须在徐国公府察觉核心罪证已北上的真相、并做出更激烈反应(比如强行灭口苏瑾、毁灭江南所有证据)之前,将证据送到皇帝面前,取得自上而下的雷霆授权。
他走回书案前,案上摊开着苏瑾的完整口供副本,以及李清时自己梳理出的江南涉案人员、地点、关联网络图。
条分缕析,脉络清晰。
这些都是未来彻底清查时的路线图。
“李评事。”王主簿敲门进来,低声道,“刚收到凤阳驿传的普通文书,夹着这个。”他递上一张看似寻常的货栈收条,背面用极淡的米汤写着几个小字:安抵凤阳,勿念。赵。
是赵总旗传回的安全信号!
李清时精神一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凤阳乃中都,驻有重兵,防卫森严,到了那里,安全性大增。
看来子麟已成功突破最危险的一段路程。
“好。”李清时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掉,“王主簿,苏州那七人,行程如何?”
“回评事,曹长顺回文称账目浩繁,整理需时,请求宽限五日。钱管事等人则已动身,预计明后日可到南京。”
“曹长顺是在拖延,想争取时间。”李清时冷笑,“无妨,就再给他五日。传令下去,钱管事一到,立刻‘请’进大理寺‘协助查账’,好生‘招待’,不得与外人接触。至于曹长顺……继续盯紧,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
王主簿退下后,李清时独自沉思。
眼下局面如棋至中盘,处处是劫。子麟北上递子是孤棋深入,险中求胜;自己在江南则需稳固后方,既要看住苏瑾等重要人证,又要盯住曹长顺等从犯,监控关键节点,还不能提前引发全面冲突。
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他推开窗,深秋的寒风涌入,带着金陵特有的湿润与萧瑟。
秦淮河的画舫笙歌依旧,朱雀街的市井喧嚣如常。
这锦绣繁华之下,多少暗流汹涌,多少罪恶滋生。
他与子麟所求,无非是涤荡污浊,还世间几分清明。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步步惊心。
但,既已选择,便无退路。
他关窗,坐回案前,提笔开始草拟一份详细的“江南涉案情状及后续查办建议”,准备在合适的时候,与子麟从京城可能带回的旨意相配合,彻底犁庭扫穴。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窗外,日影西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