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伺候皇帝多年,深知这位天子越是愤怒到极致,表面反而越平静。
这种平静,往往预示着雷霆之怒。
“徐永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朕的国公爷……好,好得很。”
他缓缓坐直身体,将奏本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扫过王清:“王卿,这些证据,核实过了?”
“回陛下,”王清以头触地,“人证、物证、书证俱在,相互印证。首告之南京大理寺寺副张子麟、评事李清时,此刻一在臣府中候旨,一在南京监控涉案人证、节点。臣已初步验看,可信度极高。且张子麟北上途中,屡遭不明身份之死士截杀,显是有人欲灭口阻挠。”
“截杀朝廷命官,毁灭罪证。”皇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沉默片刻,暖阁内落针可闻。覃昌和怀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怀恩。”皇帝忽然道。
“奴婢在。”秉笔太监李怀恩连忙躬身。
“你亲自去办。”皇帝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调北镇抚司最可靠的人手,立刻秘密围了徐国公府。徐永宁及其成年子嗣、府中心腹管事,一体锁拿,押入诏狱,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府中一应文书、账册、信件,全部封存查抄,片纸不得遗漏。记住,要秘密,不要惊动外人,尤其是……司礼监里某些人。”
“奴婢遵旨!”怀恩心头凛然,知道皇帝连司礼监都起了疑心,此事牵连之广之深,恐怕远超想象。
“覃昌。”
“奴婢在。”掌印太监覃昌也连忙应声。
“拟旨。”皇帝淡淡道,“苏州织造局管事太监曹长顺,及涉案之钱姓管事、库吏、工头等一干人等,着南京守备衙门即刻捉拿,押解进京,交北镇抚司审讯。苏州织造局暂由南京内官监另派妥当人接管。江南各地,凡此案涉及之商号、田庄、仓库,由南京刑部、大理寺会同南京守备、漕运衙门,立即查封,所有货物账册,严加看管,等候朝廷派员清查。”
“是。”覃昌恭声应下,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这道旨意一下,江南官场、织造、漕运系统,怕是要掀起一场大地震了。
“至于张子麟、李清时……”皇帝目光看向王清。
王清连忙道:“此二人年轻果敢,忠心任事,不畏艰险,此次破获巨案,功不可没。”
皇帝点了点头:“有功当赏。然此案尚未彻底查明,不宜声张。先记下功劳。张子麟……调回京师,入刑部,暂授云南司主事。李清时留南京大理寺,升任寺副。让他们继续协同后续查办。王卿,你统筹全局。”
“臣,领旨谢恩!”王清重重叩首。
皇帝如此安排,既是对张、李二人的奖赏和进一步历练(张子麟回京进入刑部核心,李清时在南京独当一面),也是要继续用他们这把锋利的刀,深挖此案。
同时,暂不公开封赏,也是保护,避免他们成为众矢之的。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念珠又开始缓缓捻动,仿佛刚才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安排,只是寻常小事。
但王清、覃昌、李怀恩都知道,一场席卷勋贵、内官、江南官场的风暴,已经以这座暖阁为中心,骤然爆发了。
五、余波
十日后。
南京大理寺,李清时接到了来自京城的密旨和吏部文书。看完之后,他沉默良久。
旨意和文书确认了张子麟的调令和他的升迁,但语焉不详,只说“协查苏州织造弊案有功”,具体案情、涉及何人,一字未提。
同时送达的,还有南京守备衙门转来的皇帝关于抓人、查封的明发谕令(当然,谕令中也未提徐国公,只提曹长顺及江南涉案人员商号)。
该抓的人,在接到谕令前,其实已被李清时暗中布置的力量牢牢盯住,谕令一到,顷刻落网。
该封的店铺、田庄、仓库,也迅速被控制。
一切都迅雷不及掩耳。
江南官场一片哗然,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清洗到底有多深,下一个会轮到谁。
曹长顺被押上囚车时面如死灰,钱管事等人更是瘫软如泥。
李清时站在大理寺的阁楼上,看着衙役们将一箱箱从江南各地查封来的账册、文书搬入库房,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徐国公虽已下狱,但其多年经营的网络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内外,接下来的审讯、深挖、清算,才是更艰巨、更危险的斗争。
自己和子麟,已被推到了这场斗争的风口浪尖。
他展开张子麟从京城寄来的私信,信中寥寥数语,告知已平安抵京,任职刑部,一切安好,嘱他江南事繁,务必小心,并约定定期密信联络。
收起信,李清时望向北方。
子麟已踏入京师那更复杂、更凶险的权力场中心,而自己,也将在南京面对更多暗处的敌人。
雷霆一击已然落下,但激起的余波,必将长久回荡。
功成身退?
不,对他们而言,新的、更为艰难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庭院中,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