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麟轻轻叹息一声，醉意让这声叹息显得格外悠长：“是啊。离家六载，未能在父母跟前尽孝。云裳她自嫁我，便随我南下，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亦是无半句怨言。此番北上，又要让她与稚子劳顿……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我皆亏欠良多。”
他望向正屋方向，窗纸上透出温暖的光晕，隐约可见女子窈窕的身影在走动，那是妻子谷云裳在哄孩子们入睡。“唯有恪尽职守，清廉为官，方能稍慰亲心，不负她一番辛苦。”
“嫂夫人贤惠明理，必能体谅。”李清时宽慰道，随即又笑，“待你在京师安定，我也寻个机会，看能否活动回京，到时你我两家，便可常来常往。对了，你家长安今年该有五岁了吧？我家那皮小子也三岁了，正好能玩到一处。”
提及儿女，张子麟冷峻的面容彻底柔和下来：“长安性子有些像我，太静；幼女宁儿却活泼得很。若能与令郎作伴，自是极好。”
两人又絮絮说了些家常闲话，酒意上涌，夜深露重，却都舍不得散去。这般的放松与坦诚，在过去的六年里，亦是难得。
正说话间，院门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两个女子各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风灯，相携而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身姿婉约，面容清丽，正是张子麟的妻子谷云裳。
稍后半步的女子年纪略轻，眉眼灵动，是李清时的妻子苏氏。
“官人，李大人，”谷云裳声音轻柔，带着关切，“夜已深了，露气寒重，酒多伤身。还是早些歇息吧。”她目光落在张子麟微红的脸上，眼中并无责备，只有温柔的提醒。
苏氏也笑道：“可不是，我家这位一喝多，明日又要喊头痛。张大人明日怕也有公务要理，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李清时见妻子来了，嘿嘿一笑，倒有几分孩童般的讪讪。
张子麟则已起身，对谷云裳点了点头：“有劳夫人挂心。我们这便散了。”
谷云裳上前，将手中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张子麟肩上，动作自然娴熟。苏氏也走到李清时身边，悄悄拧了他胳膊一下，低声道：“满身酒气。”
李清时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张子麟与李清时相视一笑，那笑里包含了太多：有对彼此妻子的感激，有对家庭温暖的眷恋，更有对这份在刀光剑影、案牍劳形之外珍贵平和的珍惜。
“清时，保重。”张子麟拱手。
“子麟，珍重。京师再见！”李清时亦郑重还礼。
两对夫妻，在月下庭院中作别。羊角风灯晕黄的光，勾勒出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融入了南京城深秋的夜色里。
张子麟回到房中，孩子们已然安睡。
谷云裳替他端来醒酒汤，柔声道：“与李大人谈得可还尽兴？”
“尽兴。”张子麟接过汤碗，握住妻子的手，那手并不细腻，甚至有些薄茧，却是这七年来支撑他走过无数艰难的最温暖力量，“云裳，又要辛苦你，随我北上了。”
谷云裳微微一笑，眼中映着灯火，澄澈而坚定：“夫君在哪里，家就在哪里。长安和宁儿，也一直念叨着想看看京城呢。只是公爹婆母年事已高，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
“待我在京中安定，便接二老北上颐养。”张子麟承诺道，虽知此事不易，但这是他身为人子必须努力的方向。
谷云裳点点头，不再多言，只细心替他整理明日行装。
张子麟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轮明月。
南京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深邃，秦淮河的波光隐约可见。
这座他任职六年，快满七年的留都，留下了他太多的记忆、汗水、惊险与感悟。
从《新婚血案》到《江南丝绸案》，他在这里从一个青涩的刑官，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直面滔天巨浪的干臣。
而未来，在帝国的中心，等待他的将是更加复杂诡谲的局势、更加位高权重的对手、更加沉重的责任。
但他心中并无惶惧。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信念未曾动摇，所学所能日渐精进，身旁有贤妻扶持，远方有挚友并肩。
弘治四年的月亮，静静照耀着金陵古城，也照耀着一位即将北上的年轻刑官和他心中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以及那份坚信邪不胜正的、如月光般清澈的初心。
夜，还很长。
路，也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