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麟升任寺正后,公务更繁重了些。
他主管江南诸省上报的疑难案件复核,每日案卷堆积如山。
但他不急不躁,一份份细看,疑点处反复推敲,证据链不完整的打回重审,量刑不当的提出纠正。
半年下来,经他手的案件有数十桩,其中平反冤狱三起,纠正错判十余起,江南刑名风气为之一肃。
李清时依旧负责外勤侦缉,两人配合越发默契。
有时是张子麟从案卷中发现疑点,交给李清时去暗访;有时是李清时在外听到风声,回来与张子麟商议如何深挖。
大理寺上下都知道,这两位大人联手,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闲暇时,两人常聚在一起。
有时在张子麟家的小院,李清时带着妻子柳氏和刚满三岁的儿子李澈来,两家人围坐一桌,孩子们在庭中嬉戏,大人们把酒言欢;有时在秦淮河边的茶楼,一壶龙井,几碟茶点,便能聊上半日。
这样的日子,安宁而充实。
直到这一日,张子麟收到京中来信。
信是王清亲笔。
老先生的字迹依旧苍劲,但墨色略显枯涩,想来是连日操劳所致。
信中先说了些京师近况,徐国公案仍在发酵,牵涉越来越广,朝中暗流汹涌。
然后笔锋一转,再次谈到张子麟留任之事:“……刑部任职之变,非止一人一事。皇权、内阁、六部、清流,各方角力,平衡而已。汝年轻有为,锐气正盛,有人忌之,亦有人欲用之为刀。此番留任,未必是祸。南京九载,三年一考,汝已历两考皆优,再有一考,资历完备,根基扎实,届时升迁,水到渠成,无人可阻。望汝勿因此气馁,安心任事,勤勉如初。功不唐捐,玉汝于成。”
信的最后,王清又叮嘱了几句为官之道,要他“外圆内方,守正出奇”,意思是说,既要坚持原则,也要懂得变通。
张子麟将这封信反复读了两遍,然后小心折好,收进书匣。
恩师说得对。三年而已,他等得起。
当晚,他在书房回信。
先谢过恩师关怀,再禀报近来公务,最后写道:“学生谨遵教诲,必当勤恳任事,兢兢业业,不负三年之期。京师风云,学生虽在南京,亦时时关注。但有所需,恩师尽管吩咐,学生虽远必赴。”
写罢,封缄,明日再交驿卒送去。
走出书房,夜已深了。谷云裳还在灯下缝补衣裳,见他出来,放下针线:“信写好了?”
“写好了。”张子麟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云裳,我们再在南京住三年。”
谷云裳微微一笑:“好。那时长安,宁儿都大了,你去京城,还是外放,就不用担心我们,都能带着我们了。”
她总是这样,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能想到最实际、最温暖的支持。
张子麟心中涌起暖意,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月色如水,庭中竹影摇曳。
远处的大报恩寺钟声又响起了,沉浑厚重,一声声,敲在夜的深处。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够他做很多事,也足够他将根基扎得更深。
风起留都,云涌金陵。
这场漫长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找到了最稳妥的落子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