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老银杏在春风中沙沙作响,新叶嫩绿得刺眼。
李清时被软禁在扬州,账册虽得,但人出不来,证送不回,一切都是空谈。
扬州府敢这么做,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是那位同知?
还是漕运分司的主事?
或者……更高?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份公文。
以大理寺寺正的名义,行文扬州府,要求将涉及盐枭案的一应人犯、卷宗、证物,全部移送南京大理寺复审。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案涉重大,牵涉多名官吏,为避嫌,应由上级衙门直接审理。
写完公文,他盖上印鉴,唤来书吏:“即刻送驿站,六百里加急,送往扬州府。”
书吏领命而去。
张子麟又写了一封私信,给南京守备太监李广。
李广是司礼监出身,与怀恩公公有些交情,在江南颇有势力。
信中委婉提到扬州盐案可能牵涉宫中派往江南的税监,请李公公“留意”。
这两步棋走完,已是傍晚。
夕阳将庭中的树影拉得老长,归巢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谷云裳派人来问是否回府用饭,张子麟才惊觉一日又将过去。
他收拾好案卷,走出值房。
春风吹在脸上,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两岸的花香。
回到家中,长安和宁儿正在庭中玩耍。
五岁的长安在教妹妹认字,用树枝在地上比划,小脸一本正经。
宁儿却只顾追一只蝴蝶,咯咯笑着,满院跑。
“爹爹!”两个孩子看见他,都扑过来。
张子麟蹲下身,一手抱起一个。
长安在他耳边小声告状:“妹妹不肯学字,就知道玩。”
宁儿立即反驳:“哥哥写的字丑!”
张子麟失笑,心中的烦闷散去大半。
谷云裳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道:“今日包了荠菜馄饨,就等你回来下锅。”
“好。”他将孩子们放下,洗了手,进厨房帮忙。
灶火通红,水汽蒸腾。
谷云裳在灶前下馄饨,他在一旁剥蒜调酱。
夫妻俩都没有说话,只有锅里的水咕嘟作响,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深浓。
这样寻常的烟火气,是他宦海浮沉中最坚实的锚。
晚饭后,他陪孩子们玩了会儿,又检查了长安的功课,这才回到书房。
烛光下,他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扬州盐案的脉络。
盐枭是表,贪官是里。
贪官背后,还有谁?
宫中税监?
京师权贵?
还是江南本地的豪绅?
一笔笔,一条条,在纸上渐渐清晰。
这不仅仅是桩刑事案件,更是一场利益之争。
盐利太厚,谁都想分一杯羹。
而他们这些想斩断黑手的人,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夜深了,谷云裳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见他还在写,轻声道:“歇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