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人,”他声音低沉,“可以断定,这深色碎屑,乃是一种名为‘钩吻’的剧毒植物,其根茎研磨后的残留。此物民间常呼为‘断肠草’。”
“断肠草……”张子麟默念这个令人心悸的名字,“毒性如何?如何发作?”
“钩吻之毒,剧烈无比。”孔太医解释道,“其全株有毒,尤以根茎为甚。中毒者初觉口喉灼痛、吞咽困难,继而腹痛如绞、呕吐不止,严重者呼吸麻痹、心跳骤停而亡。若通过口鼻吸入其粉尘或燃烧后烟气,毒性发作更快,剂量足够时,顷刻间便可致命。”
“吸入烟气……”张子麟眼神一凛,“孔太医可能确定,顾山长所中之毒,便是吸入此物焚烧后的烟气所致?其毒发症状,是否吻合?”
孔太医沉吟道:“仅凭这些微量残留,尚不能百分之百断定顾山长死因。但结合大人所述死者毒发时口不能言、抓挠喉颈、迅速窒息而亡的情状,与吸入高浓度钩吻毒烟之中毒表征,高度吻合。且……”
他指了指香炉,“毒物碎屑混杂于香灰之中,位置正在炉腹,正是燃烧之处。由此推断,顾山长最后一次深嗅醒石烟气时,吸入的绝非单纯的醒石烟雾,而是混有剧毒钩吻燃烧后产生的毒烟。”
线索清晰了一分。
毒下在醒石之中,通过焚烧吸入。
但张子麟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孔太医,这钩吻燃烧时,气味如何?顾山长学识渊博,对香料亦有研究,若烟气有异,他岂会毫无察觉,仍深嗅之?”
“问得好。”孔太医点头,“纯的钩吻根茎燃烧,气味辛辣刺鼻,常人轻易可辨。但……”
他话锋一转,“若是将其极细地研磨成粉,与大量本身具有辛冽气味的醒石粉末混合,再辅以少量其他香料,其本身异味便可能被掩盖。尤其当人沉浸于激烈思辨、情绪亢奋时,对气味的敏感度会下降。顾山长当时全神讲学,又深信用惯的醒石,一时不察,也是有可能的。”
张子麟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下毒者不仅需要获取剧毒的钩吻,还需将其精细处理,巧妙地混入醒石粉中,并确保其异味被掩盖。
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需要精心的准备和对顾秉文习惯的了解。
“还有一事请教,”张子麟拿起那只黑漆木匣,打开,露出锦缎衬垫上半块未使用的醒石,“太医请看,这剩余的醒石本身,可有毒?”
孔太医小心地接过木匣,并不直接触碰醒石,而是用银镊子轻轻敲下米粒大小的一块,同样用各种方法检验。
半晌,他肯定地摇头:“此物无毒,确是上好的岭南醒石。”
张子麟又指向那套银制研具:“这研杵与端砚呢?可曾沾染毒物?”
孔太医仔细查验了研杵的杵头、缝隙,以及端砚的凹槽,甚至刮下些许可能残留的粉末检验,最终仍是摇头:“只有极微量的醒石粉末残留,未见钩吻毒物。”
张子麟的心跳微微加快。
一个关键的矛盾点出现了:毒物只出现在香炉燃烧后的香灰中,而未使用的醒石本身无毒,研磨工具也无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毒物并非预先混合在整块醒石之中,也不是在研磨过程中加入的。
毒,是在醒石被研磨成粉、放入香炉之后,到被点燃之前的某个短暂间隙,才被混入的!
而这个间隙,有机会接触香炉的人……
张子麟脑海中迅速闪过昨日询问的情景:陈景睿研磨完毕,将粉末舀入香炉,点燃,然后退至一旁。顾安始终在数步外垂手侍立。之后,直到顾秉文开始讲学,并两次深嗅烟气,香炉一直摆在讲案上,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
众目睽睽,谁能在那短短时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粉投入香炉?
除非……下毒的手法,并非简单的“投入”。
“孔太医,”张子麟压下心中的波澜,问出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若是有人将钩吻毒粉,预先涂抹在某种物品上,而这物品随后与醒石粉末接触,毒粉因此沾染到醒石粉上。待点燃后,毒烟生成。此法是否可行?若可行,涂抹了毒粉的物品,事后可能留下什么痕迹?”
孔太医闻言,眉头紧锁,认真思索起来。晨光此刻已完全照亮了洗心亭,远处山峦轮廓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