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昨日未及细究的细节。
画匠根据多位目击弟子的描述,又展开一张小图,勾勒出陈景睿研磨后,用银匙从端砚中舀取粉末,转身,将粉末轻轻倒入香炉的动作。“据多位弟子言,陈公子动作熟练平稳,银匙距离香炉口约半尺,粉末垂直落入炉中,并无抛洒,亦无异常。”
“银匙?”张子麟敏锐地抓住这个之前被忽略的物品,“可是这把?这样的物品?”他指向证物中那柄长约五寸、匙头椭圆、柄部微弯的银匙。
“正是。”画匠肯定道。
张子麟立即取过那柄银匙。
匙头光滑,内侧残留少许醒石粉末,柄部也无特异。他仔细察看,尤其是匙头与柄部的连接处。
忽然,他动作一顿。
在匙头背面,靠近连接柄部的凹陷处,似乎有一小块颜色略暗的区域,非常细微,若非在充足光线下特定角度观察,几乎无法察觉。
他不动声色,命画匠退下。
然后取来一枚放大用的水晶片,对着阳光,仔细审视那块暗色区域。
并非污渍,更像是某种极细微的粉末粘附,颜色比醒石粉末略深,呈灰褐色。
心脏猛地一跳。这颜色……与孔太医从香灰中分离出的钩吻碎屑,何其相似!
他没有贸然用手触碰,而是取来一张极薄的桑皮纸,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将那点暗色附着物刮取下来,包好。这需要让孔太医再次检验。
但直觉告诉他,这很可能就是毒粉转移的载体之一!
如果毒粉预先涂抹在银匙的特定位置(比如匙头背面凹陷处),当陈景睿用银匙舀取醒石粉时,他的手指握在柄部,未必会碰到涂毒处。
而当他将粉末倒入香炉时,匙头翻转,匙背可能轻轻刮蹭到香炉的内壁或边缘,其上的毒粉便可能因此被刮落,混入炉内的醒石粉末中!
这样一来,毒粉的转移发生在“舀取”和“倾倒”这两个连续且自然的动作中,极其隐蔽。
即使有人盯着看,注意力也多在被舀取的粉末和倒入的动作上,谁会去留意银匙背面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而事后,银匙被正常使用和擦拭,匙背上那点本就微量的毒粉残留,很可能被忽略或擦除大半,只留下如今这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
好精妙的手法!好深的心机!
张子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这不仅需要周密的谋划,更需要冷静的胆魄和对顾秉文习惯的精准把握。
下毒者必须知道顾秉文会在讲学激烈时深嗅醒石,必须知道研磨和倒入的流程细节,必须有机会预先处理银匙……
陈景睿的嫌疑,陡然增大了无数倍。
他是研磨和倒入的直接执行者,最有机会接触银匙并做手脚。
他受到顾秉文的严厉苛责,甚至可能面临身败名裂的危机。
他有动机,更有条件和知识(作为书院首席,对草药毒物或有了解)去获取钩吻。
但……证据呢?仅凭银匙上这点尚不确定的微量附着物,远不足以定案。
钩吻的来源?
他如何获取?
何时涂抹在银匙上?
银匙平日存放于何处?
他若做手脚,如何避开旁人耳目?
还有,若真是他,为何选择如此众目睽睽的场合?
是为了制造混乱,还是另有深意?
谜团依旧层层叠叠,但突破口已经显现。
张子麟将包着银匙刮取物的桑皮纸仔细收好。
他需要立刻派人详查陈景睿近日行踪、接触之人、有无购买或获取草药记录。
同时,要再次彻底搜查陈景睿在书院的住处,以及顾秉文的书斋——或许那里藏着关于“欺瞒”真相的线索。
他走出洗心亭,秋阳已高悬,将书院的白墙黛瓦照得一片明亮。
但这光明之下,阴影却更加浓重。圣贤书声琅琅的学府,一夕之间成了血腥阴谋的舞台。
而他要做的,便是用手中这把名为“证据”的利刃,剖开层层伪装,让真相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来人,”张子麟沉声吩咐,“备马,回大理寺。另,请李寺副速归,有要事相商。”
调查,进入了新的阶段。
猎物已经露出了尾巴,而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