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多名目击弟子称,陈景睿研磨完毕,舀取粉末,转身倒入香炉,动作连贯,不过呼吸之间。倒入后,他立刻用火折点燃。从粉末入炉到点燃,间隔恐怕……不会超过三息。”张子麟沉声道,“这三息时间里,香炉敞口,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谁能在数百双眼睛注视下,将毒粉准确投入炉中,而不被察觉?”
“几乎不可能。”李清时摇头,“除非……毒粉并非以‘投入’的方式加入。”
“不错。”张子麟走回案边,拿起那柄银匙,“我今晨发现,这银匙背面凹陷处,有极微量的可疑附着物,颜色与钩吻毒粉相似。已派人快马加鞭,再请孔太医检验。”
“你是说,毒粉预先涂抹在银匙上,舀取和倾倒时,毒粉被刮落混入?”李清时立刻领悟。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张子麟点头,“但仍有两个难题。第一,如何确保那点微量的毒粉,在倒入香炉时,恰好被刮落,并且落入炉中而非他处?第二,即便毒粉成功混入醒石粉,其剂量能否在焚烧后产生足以瞬间致命的毒烟?孔太医说,钩吻毒性极烈,但若剂量不足,或混合不均,也可能只是令人不适,而不会立即毙命。”
李清时沉思:“所以,下毒者不仅要精确控制下毒手法,还需确保顾山长吸入的是足量、高浓度的毒烟。这需要……顾山长以特定的方式、在特定的时刻,去嗅闻。”
“正是!”张子麟眼中光芒一闪,手指重重敲在记录顾秉文第二次深嗅醒石的那一行字上,“关键或许就在这里。顾秉文并非持续不断地嗅闻醒石,他只在情绪激昂、思辨最激烈时,才会做出那个‘深深、长长吸气’的动作。而毒发,恰在第二次这样的深嗅之后。”
他重新看向现场复原图,目光锁定在顾秉文讲学时的姿态上:“这说明什么?说明下毒者不仅了解醒石的取用流程,更深知顾秉文使用醒石的习惯!他知道顾山长何时会深嗅,甚至……可能通过引导讲学内容,促使山长在那个特定时刻情绪达到高潮,从而确保毒烟被最大限度地吸入!”
李清时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此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着实可怕。他不仅要处理毒药和工具,还要预判甚至操控顾山长的情绪反应……”
“而谁,最能了解顾秉文的讲学习惯和情绪触发点?”张子麟缓缓道,“谁,又能在公开讲学时,通过提问、应答乃至微妙的表情,去引导、或者至少是期待山长在某个议题上投入激情?”
两人目光相接,答案呼之欲出——那个常年侍奉讲席、对山长学问脾性了如指掌、且昨日就在现场的首席弟子,陈景睿。
“但这依然是推测。”张子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还需要实证。第一,银匙上的附着物,必须确证为钩吻毒粉。第二,要查清钩吻的来源,陈景睿如何获得此物。第三,需验证涂抹在银匙上的毒粉,能否通过‘刮落’的方式,有效混入炉中粉末,并在焚烧后产生致命毒烟。第四,也是目前最棘手的——时间。”
他指向白板上“研磨”那个圈:“即便银匙涂毒成立,陈景睿在众目睽睽下研磨,他如何在研磨前,将毒粉涂上银匙?银匙平日存放于何处?研磨前,他可有机会单独接触银匙?”
李清时精神一振:“我立刻去查!研磨工具平时由杂役斋夫保管,存放于明伦堂后的一间器具房。每次使用前,由斋夫取出擦拭。若能查明昨日研磨前,陈景睿是否有机会接近那间房,或接触那些工具……”
“还有顾安。”张子麟补充,“他负责取匣,也有机会接触到醒石和木匣。虽然动机较弱,但流程中他也是一个环节。需再细查他近日行踪、有无异常。”
分工再次明确。
李清时负责追查工具保管流程、钩吻可能的来源,以及陈景睿、顾安的详细背景和近日活动。
张子麟则准备再次深入书院,一方面等待孔太医对银匙的进一步检验结果,另一方面,他要亲自去观察、去感受,去理解顾秉文那个“深嗅”的习惯,以及昨日讲学现场的微妙气氛。
时间,是下毒者的武器,也是破案者必须解开的谜题。
凶手的“时间魔术”看似完美,但只要找到其中一处不自然的衔接,整个诡计便将崩塌。
张子麟推开值房的窗户,秋日下午的阳光涌了进来,带着市井的喧嚣。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日“鸡鸣山”上飘来的、混杂了书香与死亡的气息。
“清时,我们分头行动。”他转身,目光坚定,“务必在消息进一步扩散、证据可能被湮灭之前,抓住那只隐藏在时间缝隙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