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清时入局(上)(2 / 2)

“顾山长可曾因此事,在公开场合训斥过陈公子?”

“公开训斥倒不曾。山长顾及书院体面与景睿颜面,即便不满,也多是在私下教诲。只是……”吴静安回忆道,“自那以后,山长在讲学或日常指点中,对景睿的要求明显更细、更严。稍有瑕疵,便冷面相对,令其反复修改、重做。景睿也越发谨小慎微,在山长面前,几乎到了战战兢兢的地步。同窗们都看出,山长与这位首席弟子之间,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冰。”

李清时心中了然。

这与张子麟查到的“欺瞒”线索和江西科举舞弊的疑点完全吻合。

顾秉文很可能已经掌握了陈景睿身份造假的证据,视其为对“诚”的最大背叛,故而态度骤变。

这种从云端跌落、身败名裂在即的恐惧,足以催生最极端的念头。

“除了陈公子,书院内可还有其他弟子,与山长有过明显的冲突或不满?”李清时将话题稍稍拓宽。

吴静安想了想:“山长待弟子虽严,但向来公正。大多弟子敬畏有加,纵有不满,也只敢藏在心里。若说冲突……去年倒是有一位姓王的弟子,因屡次私下阅读被山长列为禁书的杂家笔记,被山长察觉,当众严斥其‘不务正业,心术不正’,并罚其清扫书院一月。那王生羞愤难当,不久后便自行请辞,离开了书院。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激烈冲突。”

“那位王生,如今何在?”

“听说回了湖广老家,具体情况便不知了。”吴静安道,“此子性子偏激,但离去已近一年,且山长只是训斥罚劳,并未绝其前程,想来不至于记恨至此,千里迢迢回来行凶吧?”

李清时点头,将此信息记下,但直觉告诉他,这位王生的嫌疑远小于近在咫尺、且面临威胁的陈景睿。

又聊了些书院日常管理、人员往来、顾秉文的起居习惯等闲话,李清时见吴静安面露疲惫,便起身告辞。

“遗直这便要去与诸位弟子谈谈?”吴静安问。

“正是。想先去斋舍看看,与年轻同窗们说说话。他们骤然失去师长,心中必然惶恐迷茫。”李清时道。

吴静安感激道:“如此甚好。有遗直这般通达之人开解,或能稍定人心。老夫让书童引您过去。”

离开明德斋,李清时并未立刻前往弟子斋舍,而是请引路的书童带他在书院内随意走走。

书童是个十四五岁的伶俐少年,名叫砚青,对书院各处极为熟悉。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片小小的竹园,曲径通幽,甚是清静。

“此处倒是幽雅。”李清时赞道。

砚青小声道:“这是山长和几位先生平日散步沉思的地方,叫‘修篁径’。山长有时心烦,也会独自来这里走一走。”

“哦?”李清时信步走入竹径,“顾山长近来,可曾常来此处?可有什么烦心之事?”

砚青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山长近来……是来得比往日多些。尤其是一个多月前开始,常常独自在此踱步,眉头紧锁,有时还喃喃自语,小的有次送茶远远听到两句,好像说什么‘何以至此’、‘欺罔难容’……小的不敢靠前,也没听真切。”

欺罔难容!

李清时心中一震。

这几乎是对“欺瞒”行为的直接控诉。

时间点也与吴静安所说顾秉文对陈景睿态度转变的时间吻合。

“这些话,你可曾告诉旁人?”

“没有没有!”砚青连忙摇头,“小的哪敢乱说。只是……只是觉得山长那阵子心事很重。陈师兄那段时间,也总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有几次小的见他从山长书斋出来,眼圈都是红的,像是哭过。大家都猜,是不是山长对他功课不满意,责罚得重了。”

线索越来越多,指向也越来越清晰。

李清时不再多问,赏了砚青几个铜钱,让他自去忙,自己则沿着竹径缓步而行。

晨雾已散,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这幽静的所在,曾见证了一位大儒发现背叛时的痛心与挣扎,或许也催化了一场残忍的谋杀。

他需要接触更多的普通弟子,从更多角度拼凑出陈景睿在事发前后的真实状态。

走出竹园,前方传来隐约的读书声,那是弟子们晨读的“抱素斋”。

李清时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露出温和而略带悲悯的神情,向着书声传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