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清时入局(下)(2 / 2)

陈景睿身体一僵,避开李清时的目光:“山长……山长常与学生单独谈话,指点学问,内容……无非经义文章。”

“只是经义文章?”李清时追问,“可有提及……江西?功名?或是给你几日时限之类?”

“啪!”陈景睿像被针扎了一般,霍然站起,带倒了身后的石凳。

他死死瞪着李清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绝望,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你……你……”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李清时,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景睿,或者我该叫你……陈景瑞?”李清时也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对方心上,“江西吉安,弘治元年秀才,弘治二年乡试涉弊被黜。改名换姓,潜入崇正书院,欺瞒师长同窗,攀至首席之位。此事,顾山长是否已然知晓?他给你的三日限期,是让你坦白,还是让你自绝于书院?”

这番话说出,陈景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身后的梅树干上,面无人色,眼神涣散。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镇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不……不是……我没有……山长他……”他语无伦次,涕泪交流,混合着极度的恐惧和崩溃。

“山长他给了你最后的机会,对吗?”李清时步步紧逼,语气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悲悯,“但你选择了一条最不该走的路。你害怕失去一切,害怕身败名裂,所以……你动了杀心。”

“我没有!我没有杀山长!”陈景睿突然嘶声喊道,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我敬他爱他如父!我怎么会……怎么会害他!”他哭喊着,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

“敬他爱他?”李清时冷笑,“所以在他发现你最大的秘密、即将毁掉你辛苦经营的一切时,你的‘敬爱’就变成了恐惧和仇恨?所以你在醒石上做手脚,在他最信任你、让你研磨香料的时候,将致命的毒药送入了他的香炉?”

“我没有下毒!我没有!”陈景睿拼命摇头,但眼神却心虚地飘忽,“那醒石……那香炉……那么多眼睛看着,我怎么可能下毒?你们没有证据!”

“证据?”李清时缓缓从袖中取出那页从江西调回的公文副本,展开,上面有陈景瑞的画像摹本和涉案记录,“这算不算证据?你购买钩吻毒粉的药铺记录和残留药方,算不算证据?你焚烧毒草灰烬的陶罐,算不算证据?还有你书卷中可能残留的毒粉,以及你昨日研磨时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妙的‘拂拭’动作……陈景睿,你以为你的‘时间魔术’真的天衣无缝吗?”

每说一句,陈景睿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到最后,他已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蜷缩着身体,不住发抖,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完了……全完了……”

李清时看着他彻底崩溃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他没有继续逼问具体作案细节,那是张子麟需要完成的工作。

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撕开陈景睿的心理防线,确认核心动机,让他知道,官府已经掌握了他最致命的秘密和越来越多的证据。

“你好自为之吧。”李清时收起公文,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小院。

身后,传来陈景睿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声。

走出澄观轩,秋阳正好,但李清时却感到一阵寒意。

他抬头望向书院深处顾秉文灵堂的方向。

一位以“诚”立教的大儒,最终死在最得意的弟子因“不诚”而引发的杀机之下。

这是何其讽刺,又何其可悲。

他没有停留,快步向书院外走去。

他需要立刻返回大理寺,将今日所有收获——吴静安的叙述、众弟子的见证、年轻弟子听到的“三日限期”、以及陈景睿彻底崩溃的反应——详详细细地告知张子麟。

真相,已然触手可及。

而接下来,将是面对铁证、让一切水落石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