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昙花密语(2 / 2)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此类人口失踪案,最是棘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属年年盼,我们心中也年年愧。有时候想,若当年能多注意到一点异常,多问一句话,或许结果就不同了。”他特意加重了“异常”二字的读音。

宋录事抚摸叶片的手指,停了下来。

不是骤然停止,而是那原本匀速滑动的轨迹,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凝滞。

就像流畅的溪水,突然遇到了一颗看不见的小石子。

紧接着,张子麟敏锐地捕捉到,那停在叶片上的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很快就被控制住,仿佛只是肌肉偶然的抽搐。

但张子麟看得分明。那不是无意识的颤抖,更像是某种强烈情绪,被瞬间触发又强行压抑时,身体产生的自然反应。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油灯灯芯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啪”的一声轻响。那股清苦的草木香气,似乎也变得浓重了些。

宋录事收回了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张子麟,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空洞了些。“大人心系旧案,体恤民情,令人敬佩。只是……此类悬案,历年皆有,人力有时而穷。大人即将高升,不必过于挂怀往事。”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干涩了一点。

“宋录事说的是。”张子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感慨。

他顺势将目光投向那盆昙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之色,“这盆昙花,宋录事养得真是精心。在这不见多少阳光的屋子里,能养成这般模样,着实不易。我家中也试着养过,总是不及这盆精神。”

提到昙花,宋录事交叠的双手松开了些,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光彩,像是死水微澜。

他再次转过头,看向那盆花,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片刻。

“不过是……闲时摆弄,消磨光阴罢了。”他的声音柔和了一点点,但依旧克制,“此花性子特异,不喜强光,不耐水涝。小心伺候着,总能活着。”

“看这叶片肥厚油亮,宋录事定是费了不少心血。”张子麟站起身,走到窗边,做出仔细观赏的样子。离得近了,那清苦的草木香气更加明显。他仔细看去,叶片正面果然如宋录事所说,油亮肥厚,但那种墨绿色总让人觉得过于沉暗,缺乏植物应有的鲜活生气。他想起昨日看到的叶片背面的旧疤痕,此刻从正面自然看不到。

“听闻昙花一现,极为难得,开花时异香扑鼻,堪称绝色。”张子麟赞叹道,“宋录事这盆,可曾开过花?”

宋录事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另一侧,与张子麟隔着花盆。

他的目光落在昙花上,那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凝视着某种极其珍贵又极其脆弱的东西。“开过。”他简短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几年前开过一次。就在这窗台上,夜里开的。很香。”

他说“很香”两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遥远的、近乎恍惚的意味。

“那真是幸事。”张子麟笑道,手指似随意地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的边缘,“如此难得,宋录事更该好生看顾。我瞧这盆土似乎有些板结,是否需添些新土或肥?”

他触碰叶片的动作很轻,但宋录事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紧张,虽然瞬间就被掩饰过去,但张子麟清晰地感受到了。

“不劳大人费心。”宋录事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老朽自有分寸。这花……不喜旁人动土。”

张子麟适时地收回手,歉然道:“是我唐突了。爱花之人,自是小心。既如此,便不打扰宋录事养花了。”他退回两步,重新拿起那份清单,“归档之事,就拜托宋录事了。若有不明之处,我再来请教。”

“分内之事。”宋录事拱手,将张子麟送至门口。

张子麟走出耳房,踏入院中湿润的空气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胸腔里那股压抑的滞闷感稍稍驱散。

方才那短短不到两刻钟的交谈,看似平淡,实则步步惊心。

他得到了关键线索:宋录事在听到“失踪案”,尤其是提及“城南少女”、“篮子”、“往东走”这些与柳小娥案高度相关的细节时,那抚摸昙花叶子的手,出现了不自然的停顿和颤抖。那不是偶然。

那盆昙花,对他而言绝不仅仅是“闲时摆弄”那么简单。

那是他的软肋,是他的禁忌,是他情绪波动的锚点,甚至……

可能真如匿名信所暗示,与某个秘密紧密相连。

张子麟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档案库院落。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扇虚掩的门缝里,有一道平静却幽深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廊道拐角。

回到自己的值房,李清时已经等在那里,脸上带着探询的神色。

张子麟关上门,走到水盆边,掬起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他接过李清时递来的布巾,擦干脸,然后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

“清时,”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宋录事,一定有问题。那盆昙花,就是钥匙。”

他详细复述了方才交谈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宋录事手指的颤抖和提到昙花开花时的异常神色。

李清时听完,神色凝重:“他反应如此明显,是否意味着……柳小娥的失踪,他即便不是直接凶手,也定然知情,甚至可能牵扯颇深?那昙花,莫非是……纪念?或者是某种扭曲的象征?”

“现在还不好说。”张子麟在案后坐下,手指习惯性地轻叩桌面,“但他对昙花的紧张程度,超乎寻常。我仅仅轻触叶片边缘,他便立刻流露出戒备。那盆花里或花下,必然藏着他不想让人知晓的东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加快。”

“赵主簿那边,我已经递过话了。”李清时道,“他答应帮忙,午后会将他能寻到的成化二十年,到弘治元年左右,城南几坊的旧档,以核对之名送一部分过来,供我们‘参考’。至于宋录事的履历,他以整理名录为由,答应稍晚些抄录一份概要给我们。”

“好。”张子麟点头,“花匠那边呢?”

“找到了一个老花匠,约好未时在寺外茶寮见面,借请教盆景养护为名,询问昙花特性及叶片疤痕的可能成因。”李清时看了看滴漏,“还有一个时辰。”

张子麟望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档案库那间狭小的耳房,那盆墨绿的昙花,以及宋录事那双抚过叶片、微微颤抖的枯瘦的手,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昙花无语。

但这个养花的人和那些被刻意隐藏在叶片之下的秘密,却可能在这无声中,泄露了惊天动地的密语。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最后的两天里,破译这沉默的密语,无论它通向的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