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码头,桅樯如林,漕船商舶汇集,喧嚣远胜沿途任何一处。
这里是运河与卫河交汇处,明代漕运咽喉,北方重要的商品集散地。
张子麟一家在此下船。
自临清登岸,换上了马车,转走陆路,景致又与运河上截然不同了。
马车颠簸在略显粗粝的官道上,扬起淡淡的尘土。
视野陡然开阔,北地的旷野毫无遮拦地铺展开来,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早春的风带着尚未褪尽的寒意,却也挟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微腥的生机。
路旁偶见成排的光秃秃的杨树,枝桠直指苍穹,姿态硬朗,与江南柔婉的垂柳迥异其趣。
孩子们起初对摇晃的马车颇感新奇,长安总爱扒着车窗朝外望,指认着掠过的一切:拉货的驼队、赶着羊群的牧人、远处村落笔直的炊烟。
宁儿和淑静则更易疲乏,常偎在谷云裳怀里酣睡。
谷云裳产后奔波,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只是话比往常少了些,时常望着车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子麟看在眼里,心中歉疚更深。
他尽力将车厢布置得舒适,行程也放得极缓,每日不过走两三个时辰,遇着大些的镇店便早早投宿。
夜里投栈,他必亲自查看房间是否严实,炕火是否温暖,又向店家讨教本地滋养的吃食,嘱咐厨下仔细做了送来。
这日宿在往济南途中的一个小镇。
客栈简陋,但还算干净。
晚饭后,孩子们睡了,张子麟与谷云裳对坐在灯下。
“累么?”他轻声问,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谷云裳摇摇头,捧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润泽着她的眉眼:“比起京城到南京那一路,这不算什么。只是……”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越往北走,离金陵越远,倒像把十年的光阴,一里一里地丢在后面了。”
张子麟默然。
他懂得这种感觉。
金陵十年,不只是地点,那是一段完整的人生。
在那里,他从青涩走向成熟,建立了家庭,获得了声名,也经历了无数得失悲欢。
如今抽身离去,确有割舍之感。
“云裳,”他斟酌着开口,“这些年,跟着我东奔西走,让你受累了。尤其是此番,你身子还未大好……”
谷云裳打断他,目光温和而坚定:“子麟,这话休要再提。嫁你时,我便知道你不是安坐书斋的寻常书生。你有你的志向,你的担当。我既选了这条路,便无悔。只是……”
她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有时也会怕。怕前路艰难,怕你性子太直,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她抬起眼,看着他:“如今我们要回的,是你的故乡。那里有你的根,有你的父母亲人。可对我而言,却是全然陌生的地方。我不知道能否做好张家的儿媳,不知道公婆是否会喜欢我,喜欢孩子们……”
原来她这几日的沉默,是在忧虑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