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张子麟记得,十年前离开时,这道山梁后是一片缓坡,坡下散落着几十户土坯茅顶的人家,村口那棵老槐树是唯一显眼的标识。
一条黄土路从槐树下蜿蜒进村,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
村外是零碎的田地,更远处是荒草萋萋的河滩。
可如今——他下意识地勒住缰绳,让马车停在梁上,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缓坡已被修整得平缓开阔,原先散乱的村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规划得整整齐齐的房舍。
清一色的青砖灰瓦,虽不华丽,却齐整结实。
村中原先那条黄土路,变成了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青石路,从山梁下一直延伸进那片俨然已成规模的聚落深处。
路两旁竟还栽了行道树,虽是初春未叶,但整齐的枝干已显出别样的气派。
原先村口老槐树的位置,竖起了一座高大的石制牌坊。
虽隔得远,看不清题字,但那巍峨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牌坊后,青石路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隐约可见人影绰绰,竟有了几分集镇才有的热闹气象。
更远处,原先荒芜的河滩地上,似乎还新建了码头和货栈,有船只停靠,有人影货物往来。
凤栖村呢?
那个记忆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带着泥土与贫困气息的小村庄呢?
张子麟怔在车辕上,一时竟不敢驱车前行。
谷云裳也从车厢内探出身来,望着眼前的景象,眼中同样满是惊讶。
“夫君……这真是凤栖村?”
连孩子们都安静了。
长安扒着车窗,小声问:“爹,咱们老家……有这么多房子呀?”
二叔张福从后面马车走了下来,笑道:“麟儿,裳儿,这就是咱凤栖村,只是和我离开时候,又有些不一样了。”
张子善在旁笑道:“子麟,没走错,就是这儿!您二位和周家少爷高中后,咱们‘凤栖村’可就不一样喽!知县老爷都亲自来看过好几回,说是要建成咱们齐东县的样榜村。”
“这些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商户,开铺子的,办作坊的,连码头都修起来了。村里人靠着种新引进的棉花、编席贩货、在码头上帮工,日子可比从前好过多了!老宅那边也……”
张子善的话,张子麟只听进去一半。
他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青砖房舍,掠过那座气派的牌坊,掠过远处码头隐约的帆影,心中涌起的并非衣锦还乡的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恍惚的陌生感与隔阂。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都与他记忆中的故乡相去甚远。
十年宦海沉浮,他以为自己变了,没曾想,故乡变得更多。
就在他踌躇间,青石路那头,牌坊下,似乎起了小小的骚动。
有人朝着山梁这边指指点点,接着,更多的人从路两旁的店铺里、从巷子里走出来,聚拢到牌坊附近,朝着马车方向张望。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这片新兴的“集镇”。
张子麟知道,不能再停了。
他定了定神,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下山梁,踏上了那条平整的青石路。
越靠近,细节越清晰。
牌坊上刻着四个描金大字:“凤鸣高岗”,落款竟是济南府某位学政。
牌坊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有,衣着虽仍朴素,但比起十年前补丁摞补丁的光景,已是天壤之别。
许多面孔是陌生的,年轻的后生,新嫁来的媳妇,还有不少显然是外来商户打扮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风尘仆仆,却制式不俗的马车。
但也有些面孔,在时光的雕刻下,依稀残留着旧日的轮廓。
张子麟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人群,寻找着真正的“乡音”与“乡貌”。
忽然,他看到一个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被一个后生搀扶着,颤巍巍地站在人群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