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二年的中秋,月光如练,静静地洒在万里之外的南洋。在爪哇岛西端一个被称为“晋人港”的聚居点,节日的氛围却比往年浓厚了许多。这里并非正式的朝廷辖地,而是数年间由往来贸易、或因各种原因滞留此地的晋朝商人、水手、工匠及其家眷逐渐聚集形成的小小社区。房屋多是竹木结构,样式却依稀带着岭南或闽地的影子,门前悬挂的灯笼也是晋地的款式,在湿热的海风中轻轻摇曳。
社区中央空地上,用竹竿和帆布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几张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家凑出来的食物:有用南洋香料炖煮的肉食,有晒干的鱼虾,有本地出产的芭蕉、椰子,但最显眼、也最受欢迎的,却是几样地道的家乡风味——几大盆按照记忆中的做法、用好不容易弄到的面粉和红豆熬煮的粗糙“月饼”,几坛子从晋商船队那里高价换来的、掺了水的家乡米酒,甚至还有一小碟腌制的酸菜。
社区的几位长者,也是事实上的侨领,正坐在上首。为首的是姓陈的老者,大家都叫他“陈伯”。他年轻时随船队来到此地,因为懂得修理船具、又会些医术,逐渐站稳脚跟,娶了本地一位女子,开了一间兼营杂货和信货的小铺子,成为这片晋人社区公认的主心骨。此刻,他正用布满老茧和晒斑的手,摩挲着一只粗瓷酒杯,眼神却有些飘忽,望着棚外那轮与故乡并无二致的明月。
“又是一年中秋了……”陈伯喃喃道,声音带着闽地口音,“离家……快三十年喽。”
旁边一位姓李的造船匠接口,他是广州人,因手艺好被一家海商长期雇佣在此地修理船只,后来索性接了家眷过来:“谁说不是呢。梦里常回去,还是老屋前那棵榕树,醒来却是满耳朵的鸟叫虫鸣,一句也听不懂。”
“想我娘做的芋头糕了,”一个比较年轻的水手,灌了一口寡淡的酒,眼圈有些发红,“出来时,娘头发还没白全……前年托人捎信回去,回信说,娘眼睛不太好了……”
棚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海上漂泊,异乡扎根,看似闯出了一片天地,有了房屋、铺面,甚至与本地人通婚生子,但心底那份对故土、对亲人的牵挂,却如同海潮,总是在这样的节日,悄然漫上心头,带着咸涩的味道。
这时,一阵孩童的嬉笑声打破了沉寂。几个皮肤晒得黝黑、穿着混合了晋式短衫和当地纱笼的孩子追打着跑过,嘴里喊着含糊的、混合了汉语和当地土语的童谣。他们都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侨生”。
一位带着孩子来的年轻母亲,望着孩子们,轻声对身旁的姐妹说:“有时真怕,怕他们长大了,只认得这里的山和水,忘了根在哪里。”
陈伯闻言,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一些:“根在哪里?根在心里,在嘴里,在逢年过节的规矩上!”他指了指桌上的“月饼”和酸菜,“再不像,也是照着老家的样子做的。咱们在这儿,过年要贴桃符、祭祖,清明要遥拜,端午哪怕用芭蕉叶也要包几个粽子!为什么?就是要让孩子们记住,咱们是晋人,是从大海那边来的!等他们再大些,攒够了钱,总得送一两个回去,到老家祠堂磕个头,到祖坟上添把土!”
他的话让棚内众人精神一振。是啊,他们身处异乡,但并非无根的浮萍。他们用自己的方式,顽强地保留着故土的文化印记。
李匠人站起身,走到棚子一角,那里挂着一幅他亲手绘制、已经有些泛黄卷边的简易海图,上面粗略地标着从“晋人港”到广州、泉州的航路。“看!路是通的!海贸司的船,朝廷的船,一年比一年多!咱们托人捎信、捎钱回去,比以前方便多了!等咱们的船队更大了,说不定还能组织人回去探亲!”
“就是!”另一个经营香料生意的商人接口,“前年林邑那边排外,朝廷不是立马派兵船过去了?咱们这儿虽然还没设官,但朝廷心里是有咱们这些在外讨生活的人的!太子……哦,现在是皇帝了,娶的还是海商的女儿,这就是信号!咱们这些海外晋人,腰杆也能挺直些!”
提到朝廷和皇帝,棚内的气氛活跃起来。大家开始议论最近听到的消息:哪支船队又发现了新岛屿,朝廷设立了什么“矿业公司”,洛阳城来了南洋的使臣多么稀奇……尽管消息辗转传来,已有些失真,但那份与故国息息相关的自豪感与归属感,却是真实的。
“来!不说那些了,喝酒!”陈伯举起酒杯,“虽说月是故乡明,但酒到酣处,四海皆可为家!咱们在这儿,有饭吃,有衣穿,有生意做,还能让老家亲人过得好些,对得起祖宗!这杯酒,敬故乡的明月,也敬咱们自己!”
“敬故乡!敬自己!”众人轰然应和,举杯共饮。粗糙的月饼被分食,带着家乡味道的酸菜被抢光。棚外,孩子们继续追逐嬉戏,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父辈的乡愁,但耳濡目染之下,“晋人”、“老家”、“大海那边”这些词汇,已经深深印入他们幼小的心灵。
夜深了,月光依旧皎洁。晋人港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那一盏盏晋式灯笼,在异国的夜空下散发着温暖而执拗的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无论漂泊多远,文化的根系,总能在陌生的土地上,顽强地萌发出新的枝芽,而那轮照耀过祖先的明月,也永远照亮着游子归家的方向。这小小的、自发的“晋人港”,正是未来遍布南洋乃至更广阔海域的华侨社会的第一抹清晰缩影。